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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来客
冯家正准备吃夜饭，听到有人敲门，冯于去开门，有些意外，叫了一声：“孃孃
小姑姑
来啦。”接过正仪拎得一网兜苹果。
“外头刮妖风，往脖颈里灌，人冻得来瑟瑟抖。”正仪搓着手说，弯腰换拖鞋。
“这种极寒天气，侬跑来做啥？”冯大勇问，冯阿妹竖耳听。
“总归有事体，吃好饭再讲。”正仪走到饭桌前，放眼一扫：“冷天吃冷面，想得出来！”
冯大勇笑说：“阿于期末考试全年级第一，他点名吃冷面，总归要奖励。”
正仪羡慕又嫉妒，汏
洗
手时说：“小玉有阿于脑筋一半灵活，我就谢天谢地了。数学考十分，气不气？天生不是学习的料。”
再坐到桌前，看一蒸屉煮熟的碱水面摊开，冯阿妹拿筷子不停挑散，免得黏连，继续说：“冬天就是这点好，冷的快，不像大热天，还得用摇头扇对了猛吹。”旁边摆了各种瓶瓶罐罐，有花生酱、米醋、鲜酱油、白糖、麻油，还有辣火酱。浇头有一盘炒三丝，一小碗红油辣肉丁，四块烧好的素鸡。
她馋唾水
口水
哒哒滴，高兴说：“我今天来享阿于的福了。”
冯大勇问：“没想过侬会来，素鸡我们一人一块，侬要吃素鸡，还是煎个蛋？”再偷看冯阿妹脸色。
正仪瞄盘里素鸡，大且肥厚，惹人爱：“我吃素鸡。”
冯大勇去拿了两只鸡蛋，想想又加一只，下楼往灶披间。
宋美姗一直坐椅子里，两脚并拢，屈在胸前看书，正仪搭讪：“小姑娘看啥书啊？这趟期末考试成绩好伐？”
宋美姗头也不抬，满脸嫌烦，侧过身体，面朝冯于，继续看书。
“小小年纪就摆架子。”正仪说：“阿嫂，我总觉得，侬个女儿、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冯阿妹不接话，盛了一碗冷面才问：“小姑子，花生酱两调羹够伐？”
“阿哥冷面味道调得老赞个
很棒
，我等伊来帮我调！”
冯阿妹问冯于：“侬哩？”冯于也讲等爸爸来。
再问宋美姗，她回一句：“听阿哥嘅！”
冯于在翻新民夜报，情书事件后，两人就是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互相不理，各走各路。
他也不晓自己在气什么，对于突然冒出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自诩没哪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能做到像他这种地步，胸怀大爱，不计前嫌，却被她摆了一道又一道。
但此刻她说听阿哥嘅。冯于感觉她在释放和好的信号，心一软，朝她笑了笑，宋美姗用书挡住脸。
冯大勇端了煎蛋回来，看到只有冯阿妹埋头在吃面，问：“为啥不吃啊？”
正仪说：“我等阿哥给我调冷面。”
冯大勇盛一碗面，加四调羹花生酱，另加各种调味料，嘴里叨叨：“正仪吃不来辣，加三滴麻油，闻起来香。一块素鸡，炒三丝，不过茭白不当令，用银芽代替。”再搅拌，直到每根面条裹满花生酱后，再递给正仪，正仪不接说：“阿哥，再挟一只煎蛋。”
冯大勇默默照做，再给宋美姗和冯于调冷面，最后轮到自己。冯阿妹面无表情。
冯大勇没有素鸡，没有煎蛋，冯于挟自己的煎蛋给他，宋美姗把素鸡给他：“我唔钟意食
我不喜欢吃
。”
正仪三扒两咽吃光一碗，再调一碗，说：“阿哥，辣肉丁看了蛮好吃，给我加一些。”
冯阿妹趁冯大勇手要伸过来时，一把将碗端起，往自己碗里拨，再大半拨到冯于碗里，余下的全给宋美姗。
碗里只有红油，一根肉丝也不见。正仪感叹：“阿嫂真小气啊！”冯阿妹气得胸疼，一言不发拎热水瓶倒开水吃。
吃饱喝足后，冯大勇问：“侬今天来有啥事体？”
正仪说：“是这样的，爷娘的坟在苏州凤凰公墓，几十年了，旧是旧的来，墓碑上的字雨淋日晒，不清爽了。尼阿哥和我最近老做梦，梦到二老哭诉住得不好，骂我们是孽子。”冯大勇问：“为啥不托梦把我？”
“可能侬一直开夜车，不方便做梦。”正仪说：“所以我和尼阿哥想将坟大修，重新起坟加立块新碑，寻当地人打听过了，所有加起来两百块左右。两位哥哥，一人出八十块，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出四十块。到辰光多退少补，尼阿哥阿嫂没意见，大阿哥阿嫂同意伐？要是同意呢，修坟跑腿事宜，我全部包揽了，不要那操心。”
冯大勇看向冯阿妹：“我，我是没意见......”
冯阿妹冷笑一声：“我记得尼阿哥和小姑子，借了我们的钱还没还哩！”
正仪着急上火，抬高声嚷嚷：“一码归一码，不好混为一谈。”
冯于朝宋美姗说：“到我房间来。”他先起身走了。
宋美姗随在后面，把声浪关在门外。
冯于打开书包，拿出两块力士香皂：“我去友谊商店了，力士只有香皂，没洗头膏。听售货员讲，也有年轻小姐用香皂洗头。”宋美姗接过，没说话。
他再拿出绿白塑料瓶：“货架上仅剩一瓶，名字叫威娜宝洗发香波，德国产的。”
宋美姗顿时眼睛发亮，拧开盖子闻闻：“有阵甘菊同迷迭香嘅味。”她把瓶口探到他鼻下：“阿哥你都闻下。”
冯于说：“好香。”
他递给她：“Feodora巧克力，侬最欢喜吃的。”宋美姗接过，怔住。
他再拿出一个发箍，赛璐璐宽边玳瑁纹色，说：“上趟我在《秋天的童话》里，看到红姑戴了一模一样的，想侬戴一定也好看。”
见她一手洗发香波，一手巧克力，索性取下她头上的波点发箍，有些旧了，替她换上新的发箍，她的头发太浓密了，耳边总漏出一缕碎发，或是他不熟练的缘故，戴了两次，才把所有碎发箍到耳后，他低头欣赏她的脸。
灯光下，她的眉毛和眼睫毛，和头发一样黑，眼珠倒是黑里揉金，调成琥珀色，真奇怪，从前他怎没发现。她的鼻梁不算挺，鼻头圆润，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怪有趣的。她的嘴唇，不笑肉肉的，此刻忽然抿起笑了，嘴角右下侧有个小梨涡。
她平常辰光很少笑，他真诚说：“大小姐，侬笑起来真好看。”
宋美姗一下子就扑埋入佢怀抱。
宋美姗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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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分寸
冯于愣了愣，握住宋美姗的手臂推开，神色不自然，脸红说：“这样不好。”
宋美姗歪头看他：“边度唔好
哪里不好？
？”
“男女交往要有分寸，守礼有度，贵在自重。《诗经》写：发乎情，止乎礼义；《孟子》有：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行》记：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冯于说：“就算是亲兄妹，也要学会避嫌疑。”
宋美姗先夸：“哥哥好叻?
哥哥好聪明
！”又承认：“听唔系好明！
听不太明白
”
冯于想想说：“男女之间，包括亲兄妹在内，举止也不要太亲密，勾肩搭背、挽手拥抱之类少做。”
宋美姗问：“可唔可以锡一啖？
可不可以亲一口
”
“啥意思？”
“Kiss。”宋美姗看他表情，好有趣！她说：“开玩笑?！”
“这种玩笑还是少开。”冯于有些惊异，她才十三岁，讲起亲嘴，面不红耳不跳。
香港受西方文化影响太深了，开放程度超乎想像。
“阿哥，使唔使咁?大惊小怪呀？
要不要这样大惊小怪
”宋美姗不以为然：“喺香港，拥抱同面贴面都係平常礼节，好正常?！”
“这里不是香港，是上海。”冯于皱眉说：“香港不是有句话，到地头，跟规矩。随乡入俗，好保平安。以后碰到叶成新，远远见到要躲开，听懂伐？不是我讲，伊的情书写得真是肉麻，我读得只有一种感受.....”
宋美姗已经拆开巧克力，好硬，一块掰成两半，咯嘣一声，她吃一半，另一半塞进冯于嘴里：“甜唔甜呀？”
冯于尝尝：“甜！”又强调：“以后叶成新送给你的猪排，千万不要吃，有毒！”
猪扒？宋美姗想了想，红烧猪扒，唔系阿哥送?？冇所谓?
不是阿哥送的？无所谓了
！她说：“好。”说回情书，来了兴趣：“肉麻？我冇睇落心。点样写?？
我没用心看，写的什么？
”
冯大勇敲门说：“阿于，孃孃要走了，出来打声招呼。”
冯阿妹一言不发收拾碗筷，宋美姗抱了东西，走到她面前说：“擘下口
张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