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勇探探头：“那俩个做啥？吵相骂？”他没等到台钟响，倒被这两位小朋友的动静闹醒。
“楼高头的大小姐，被那惯得无法无天。再过两天，敢骑我头颈拆污
敢骑到我脖子上拉屎
。”冯于告状：“上一秒和我坐一条凳子分饼干吃，下一秒翻脸无情踢凳子骂我讨厌，真正的作精，作天作地，比上海女人还作。”
冯大勇不禁笑了：“消消气，侬是哥哥，让让妹妹，天经地义。”再抬头看钟，换鞋出车去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交完卷子，窦沪生叫住冯于：“来我办公室一趟。”
冯于和同学在对卷子答案，没太在意，轮到英文卷时，班长又来喊：“冯于，快点去办公室。”他才行动。推开办公室，意外见乌压压全是人，副校长、政教处主任、副主任，高一年级教导主任、副主任，全部板面孔坐着，窦老师和其他班班主任靠边而站。
又看到叶成新、陈豆豆、钱凯站一排低头肃立。无人讲话，气氛格外凝重。
听到开门声，齐刷刷向他望过来。
冯于没地方站，只好站叶成新旁边，诚恳地认错：“对不起，我来晚了。”
副校长先开口：“既然人已到齐，我们开个会，张副主任，侬先把事体的前因后果讲一遍。”
张副主任说道：“前两天，初一（2）班的宋美姗同学，到政教处寻到我，告发高一（5）班叶成新同学、高一（4）班陈豆豆同学、钱凯同学。这三位同学写给宋美姗同学的情书，由高一（3）的冯于同学，转交给宋美姗同学。另外提一句，冯于同学和宋美姗同学是兄妹关系。这是事体的经过。”他将三封情书分一张张，摊在办公桌上，摆满一桌。
副校长说道：“近期校园内，中学生早恋现象冒头，屡禁不止。尤其此趟最严重，涉及人员多，年纪小，情书内容不堪入目，这四位同学参与其中的，还是学习成绩佼佼者，充分暴露了我们的老师，过份注重学生学科教育，而忽视了思想健康教育，我再反复强调一遍，早恋是五爱中学的校风校纪里，必须坚决制止、彻底杜绝的不良风气。学校对早恋问题零容忍，不姑息。”
张副主任道：“因为这两天，全校老师忙于期末考试工作，又临近学生放寒假，经过商讨决定，这桩事体的处理意见，将推迟到下学期开学时处理。希望这四位同学，在寒假期间自我检讨早恋行为，直到深刻意识到错误为止。”
训话完毕，领导们先走后，窦沪生敲着膝盖坐回座位，他有关节炎，站久了受不住，从抽屉里拿出热水袋，扔给冯于：“皮条客，替我灌满再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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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情书
冯于去水房灌好热水袋，再回办公室，叶成新、陈豆豆及钱凯已经走了，老师们还在。
窦沪生接过热水袋，摁在膝盖处，烫得龇牙裂嘴也舍不得挪开，过会儿才展眉看冯于：“小赤佬本事大了，这种事体也做得出来，是亲妹妹伐？”
“怪我一时贪财失节。”冯于说：“叶成新愿意给我侨汇不加价，窦老师，讲真心话，假使是侬，侬抵抗得了？”
“还有这种好事体！”窦沪生一时嘴快，瞄到邻座老师望过来，而冯于双手抱胸，对他咧嘴笑。
“还有面孔笑！立正，站好，双手并裤缝！”窦沪生开始批评：“一点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侬没写情书，但是侬助纣为虐！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就是从助纣为虐开始。”
又说：“不服气是伐！去，把叶成新的情书拿过来。”
冯于到办公桌前，把叶成新摊开的情书，一页页按次序整理好，再递给窦沪生。
他不接，只说：“一字一字读出来。”
旁边几位老师停下笔，端茶杯也在听。
冯于清清嗓子，读开头：“你好哇，宋美姗。”
窦沪生插话说：“王小波致李银河的告白开头方式。”
“你的耳朵上生了冻疮，像南国的相思豆，小小鲜红一颗，在风撩你发时，若隐若现，呵，那一定是爱神替我种的。美丽的痛痒，让我心喜又心疼。你那朝夕相处的哥哥，可以不要了，眼盲心瞎，竟然没有发现你生了冻疮。我让人把虎标万金油放进你的桌肚里。”冯于有些生气：“找抽是不是。”
“自从第一次见你后，我在灯前看月时想你，龙华寺烧香时想你，黄浦江翻涌时想你，红姑飞媚眼时想你，想你无时不在，父亲训时，桐叶落时，雨滴檐时，多愁善感时，有空气、有水、有吃、有人，我都在想你。”
语文老师忍不住插嘴：“这段有点仿写朱志豪致宋清如的情书。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带些中式古典诗词的韵味。”
“还读不读了？”冯于心烦问。
“继续继续。”
“你是如此的美丽，让人难以忘记！你坐在桌前吃猪排，送猪排人在后面看你，你眼波闪烁的明媚，你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装饰了我的梦。”
各位老师哦哟才感叹，窦沪生抢先发言：“我说两句，这段借鉴了卞之琳《断章》、照搬徐志摩的《沙扬娜拉》。”
冯于嘲笑：“宋美姗一低头的温柔，一抬头就翻脸，脾气哈差，勿好惹，我是伊哥哥，我最了解。”
“侬有啥资格废话，继续读。”
“我从前算不上好人，钱是父母的，爱是妹妹的，顽劣逆反是我的，孤独寂寞是我的，他们不知我需要什么，我也茫然，金钱？玩具？成绩？荣誉？我现在知道了，我需要你，我变好了，我有了爱心，我的爱心就是你。不管我在父亲的眼里，是多么的平庸，多么的不才，连给你哥哥提鞋都不配，但我觉得我对你的爱很美，抵得过岁岁年年，无数人间烟火，我只想与你操场偶遇，饭堂相伴，放学同乘车，睡觉道晚安。还有昨天放学，我路过有你教室的楼，仰望到你，趴在阳台栏杆上微笑，我想站到你的身边，一起抬头，望那天上一点珊瑚红的云。许个心愿，从此后与你随性度日，相爱相守。”
冯于一口气到这里，有点傻眼，下面还有英文。
窦沪生说：“这一段还是王小波致李银河看多了，但也写出了新意，带了感情，快点读。”
“I have for the first time found what I can truly love ----I have found you. You are my 、my”
窦沪生一拍热水袋，还挺兴奋：“简爱。23章，罗切斯特深情告白。”
其他老师也笑说：“没错，简爱。这小赤佬，书读了不少。不愧是复旦大学教授的儿子。”
冯于问：“窦老师，这里面文字出处，侬哪能样样侪
全
晓得？”
有老师揭发：“当年窦老师也是文艺青年一枚，书没少读，情书没少写。”都笑起来。
“反正我没早恋过！”窦沪生也笑，再看冯于：“读呀！为啥不读了？”
冯于凑近指着问：“这英文单词读啥？啥意思？”
“sympathy 。知己。”窦沪生说：“这单词，我一个教数学的都认得，侬不认得。还尖子生，就这种水平！”
另个老师说：“口语也读得不标准，家里有个现成的老师，和伊多说多练，保证有长进。”
冯于自尊心受挫，不肯再读了。
窦沪生也不勉强，只问他：“读了这封情书后，侬有啥想法？”
“我没想法。”冯于坦承，他要有想法才怪了。
“我负责任的告诉你，这封情书，语言表达能力霞气强大，真诚坦白是必杀技，还带古典诗文浪漫，运用对照、分类、排比等手法，写来不温吞、不急躁，不肉麻，不华丽。字句中庸，娓娓道来，彰显深情又克制，最后再以英文告白托底，罗曼蒂克做足，可见叶成新这封情书，是花足心思动用真情写出来的，我听了都动容，更况女学生，心性单纯，我敢保证，十个读了，九个被骗进。”
冯于笑了一下：“宋美姗不会被骗，因为伊的中文不好，看不懂。”
窦沪生说：“所以这种高质量情书，对女学生是不友好的，十几岁年纪，心智不成熟，定力也不够，容易被蛊惑，一旦陷入早恋，偏离学业，会造成成绩下滑，思想涣散，不守纪律等行为，更严重的，偷食禁果，怀孕流产，给身心造成重大损伤，毁了本应光明的前程。侬讲侬有没有错误？”
冯于眼前浮现宋美姗的脸，因爱生恨.....不禁打个寒颤：“老师我错了。”
窦沪生满意说：“认识到就好，没白费我口舌。以后看紧宋美姗，杜绝伊早恋，是做为哥哥的责任，去吧！把门带上。”
他又把叶成新的情书看一遍，意犹未尽，再看陈豆豆和钱凯的，看一半放下了，满篇东抄抄西抄抄，辞藻堆砌，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