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豆豆喘不上气:“嗓子冒浓烟了。”
几人滑到场边,售货员推了小车卖零食。冯于买了四瓶正广和桔子水,陶磊苍白脸说:“我有点头晕眼花,心慌手抖,浑身没力气。”
小车上有一袋袋水果糖,价钿一角。冯于买一袋扔给陶磊:“估计低血糖,吃糖就好了。”
他则背倚栏杆喝桔子水。
陈豆豆忽然手肘捣捣他,呶呶嘴:“快点看。”
他顺方向瞧去,叶成新也来了,带个女孩子,站在小车前。女孩子手指着点兵点将:“我要吃盐金枣、桃板,水果糖,柠檬茶。”
叶成新买好,叼了一根奶油雪糕,不期然目光和冯于几个对上,他滑到他们面前,女孩子紧跟随。
钱凯扬声笑说:“哦呦,这不是四班的蒋莎莎。前两天,还跟旁人讲欢喜冯于,哪能,介
这
才几天,就欢喜叶成新了?”哄笑起来。
冯于手肘撑着栏杆也笑。
叶成新站到他旁边,指着蒋莎莎说:“侬欢喜伊啊,让把侬!”
你喜欢她啊,让给你。
他摇头:“我一点兴趣也没。”
蒋莎莎跺脚走了。
叶成新四周看看,然后问:“宋美姗没一道来?”
陈豆豆调侃:“叶大少这吃碗里、看锅里的性格,不怕有一天撑死。”
钱凯几个朝他竖大拇指。
叶成新不在意:“冯于,奖金到手了?”
冯于喝桔子水,“嗯”一声,像打了一个嗝。
“我讲过,和我换侨汇,附带一个条件。”他说:“条件就是,替我转交宋美姗一封信。”
“啥信?情书?”
“侬非要这样讲,也不是不可以。”
冯于不高兴了:“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再讲一遍,离我妹妹远一点。”
“侨汇不想换了?” 叶成新挑衅。
“介许多‘打桩模子’,只要我小心点,骗不倒我。”冯于再放狠话:“打我妹妹的主意,休想!”
“如果我讲,‘打桩模子’加收的一点五到两的费用,我放弃不要,侬还要拒绝伐?”
冯于怔住,陈豆豆说:“有钱人果然无恶不作。”
“侬在怕啥?”叶成新丢掉雪糕棍子,嘴脸嘲笑:“就转交一封情书,伊看或不看,要不要交往,我又干涉不了。侬倒底在怕啥?”
“好!”冯于一口答应:“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转头朝陈豆豆几个说:“回去了。”
退掉溜冰鞋拿回押金,走出溜冰场,至西宫门口,有卖炸猪排的,冯于问:“吃伐?”
钱凯说:“今天侬够破费了,难为情的。”
“到底吃不吃?”
“买一块我们分了吃,抿抿味道就可以了。”陈豆豆看价钿,不便宜。
冯于买了两块炸猪排,一块分三刀切,吃到嘴里,外脆内软,烫嘴,嘣汁,浇上辣酱油,愈发软润,解油腻。
陈豆豆说:“我们也欢喜大小姐的,交一封是情书,交四封也是情书,万一大小姐相中我们三个其一,也蛮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钱凯陶磊捂嘴笑:“我们重在参与!”
陈豆豆分析:“光叶成新一封情书,物以稀为贵,大小姐定要斟字酌句看,假使同时来四封,伊不觉着稀奇,就不会太在意。”
“侬蛮懂人情世故。”冯于想想有道理,咬口猪排说:“就这样办。”外皮太脆,嘴里咔嚓一响。
陈豆豆长叹口气:“我家近一腔
近一段时间
不太平呀!”
“为啥不太平?”
“我家录像厅取名叫兰兰录像厅,晓得其中含意伐?”
“讲过了,兰兰是那阿爸的初恋,怀念了大半辈子。”
“这初恋当初上山下乡,如今带女儿回来了,家里不收留,被我爸爸安排住在录像厅。”陈豆豆说:“现在兰兰录像厅名副其实了。”
“那姆妈哪能想?”
“还能哪能想,一哭二闹三上吊,三天两头去录像厅吵相骂、扯头花,我爸爸烦了,也不常回家,多半待在录像厅。”
边吃边走,走到苏州河,苏州河泛浑,过往的驳船、小货轮、渔船来来往往,汽笛声不断,靠岸停泊的船只,甲板有一筐筐毛蚧,围簇不少人在交易。正是三四点钟,下午至黄昏之间,阳光不热烈,远处工厂烟囱在喷烟气,颇有一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寂寥感。水面浮动一层碎煤渣、烂菜叶、水草团,碎木片,烂麻布片,甚么都有,伴随死鱼烂虾的恶臭,往人身上劈头盖脸地扑,顺着耳鼻唇及皮肤毛孔,钻进身体内部,感觉自己也脏了。
冯于憋气说:“赶紧走,实在受不了。”几人加快脚步,连奔带跑,去乘公交车,也就把陈豆豆的烦恼抛之于脑后。
周末过后一日,吃过夜饭,宋美姗拎了书包,去冯于房间写作业,两人并排坐一条长凳子。
冯于在订正英文卷子错题,宋美姗凑近瞄。
咁简单嘅题都会做错,真係冇眼睇!
这么简单的题也做错,真是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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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告状
冯于侧头看宋美姗,问:“耳朵哪能红通通?”
宋美姗说:“唔知,呢度有啲痕
不知,这里有点痒。
。”
冯于伸手捏捏,有硬块,拉开抽屉低头找:“生冻疮了。”掰开蛤蜊油,挖了半指腹膏给她涂,涂的整个耳朵油汪汪。
而家仲更加痕添!
现在还更痒了
她闷闷不乐说:“香港呢便,净系住寮屋唐楼嘅人先至会起冻疮。
香港那边,只有住寮屋和唐楼的底层人,才生冻疮。
”
冯于大概意思听得懂,收起蛤蜊油说:“我家就这种条件,螺蛳壳里做道场,小庙难敬大佛,侬可以回香港,住九龙塘大别墅,做颐指气使的大小姐,我祝侬幸福。”
佢唔係呢個意思?!
她不是这个意思呀!
宋美姗哼了一记,佢懒得解释,摊开书本,写复习卷子。
冯阿妹还没回来,叶家晚上有朋友聚餐。
一时无人讲话,台钟嘀嘀走秒,对面窗户透出广播哇啦哇啦,卧房传来冯大勇打鼾声。
忽然有人叩门,并喊:“冯于在伐,是我陈豆豆。”
冯于站起身:“让一让。”
宋美姗搬凳子往前挪挪,他才好走出去,打开门,陈豆豆递给他三封情书:“我、钱凯还有小磊子的。”
冯于摸起有厚度,再翻翻说:“奇怪了,不是讲重在参与!哪能一个比一个写得纸张多,反倒是叶成新承让了。”
陈豆豆嘿嘿笑:“大小姐呀,啥人不欢喜大小姐!千载难逢的机会,总归要全力以赴。”他掏出一包饼干:“同大小姐讲,这是我陈豆豆单独送的。”
“啥地方来的?”冯于接过问,商标洋文的进口货。
“芳姐姐男人跑船回来了,送我的,香港老牌货,大小姐一定欢喜。”
“狼子野心......我平常辰光、真小瞧那几只禽兽了。”
“少来,伊要不是侬亲妹妹,侬会得如此淡定!”陈豆豆笑说:“我觉得侬会禽兽不如。”
“死开!”冯于关门,有点后悔,有一种为了钱财卖妹求荣的感觉。
回到房间,宋美姗搬凳子往前挪挪,他坐下后,把饼干给她:“陈豆豆送的。”
宋美姗看商标,竟是嘉顿巧克力手指饼,好开心,拆开抽出一根给冯于,一根自己吃。
她自言自语:“我劲钟意Feodora朱古力。”
冯于打开书包,捏住叶成新的情书,莫名犹豫,再看一沓静静躺在夹层的侨汇,一横心,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宋美姗尚不知情由,歪头问:“呢个係咩呀?
这是什么呀
”一共四个信封,三个写大小姐收,一个写:字短情长,盼卿卿雅鉴。
宋美姗问:“卿卿是啥意思?”
“卿原指古代高官的代称,比如‘三公九卿’,帝王称呼大臣也为‘卿’,比如‘爱卿平身’,情侣或夫妻,也可称女方‘卿’”冯于解释说:“林觉民在《与妻书》中,唤妻子‘意映卿卿’。听起来很亲昵。”
宋美姗说:“哥哥也可以称我卿卿。”
“这可不能瞎用,我们是兄妹。”冯于说:“侬的中文要抓紧了,否则要闹大笑话。”
宋美姗撇嘴,拆开信封看两行,又问:“叶成新可以唤我卿卿?”
冯于说:“情书嘛,总归是男女希望建立一份亲密关系,叫卿卿不为过。”
宋美姗突然站起身,把课本试卷、情书还有饼干塞进书包,瞪他大声说:“我好憎你!”转身走了,蹬蹬蹬上阁楼。
冯于愣了愣,抬高声说:“彼此彼此!”拿起课本一摔,他忙前忙后一学期为了谁,不领情算罢,还要戳他心肺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