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
冯阿妹吃到味道:“朱古力?”
宋美姗嗯了一声,再上阁楼。
“朱古力是不是巧克力?”正仪回头,看到阿嫂在吃啥,说:“给我吃一块。”
没人理会,低头换拖鞋,找茬说:“冷面有点咸!下趟记得清淡点,我还可以多吃一碗。”
冯于穿了滑雪衫,手插裤袋里,和冯大勇送她下楼,穿过灶披间,空气清冷刺骨,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独自在踢毽子。弄堂框出狭长的天空,升起半个白月亮,蒙着一团清纱。正仪不高兴乘公交:“阿哥有车子,也不肯送我回去,前两天去了尼阿哥家一趟,临走还派车子送我。”
冯大勇解释:“没到换班的辰光,车子不在我手里,我有啥办法!”
“我不管。”正仪埋怨:“自从阿嫂带小野种回来后,阿哥彻底变了,没爱了,对我也不上心了,只有敷衍!”
“不是小野种,是我妹妹。”冯于不高兴:“孃孃再乱骂,以后不要来了。”
“冯于。”冯大勇呵斥,拍他肩膀:“哪能同孃孃讲话的,道歉,讲对不起。”
冯于一言不发。
走出弄堂口,正仪要到马路对面乘公交,开口说:“给爷娘修坟的事体,阿哥上上心,同阿嫂好好较商量,尽快给我答复,只要钱到位,过完年就可以破土动工,争取赶上清明节祭扫!”
冯大勇头脑发热,一拍胸脯:“给爷娘修坟是大事体,我会得说服那阿嫂的。”
正仪等的就是这句保证,笑嘻嘻说:“天冷不要送了,回去吧!我等侬好消息。”
冯大勇眺望她上的公交车走了,才转身,看冯于还没走,凑近借路灯观他脸色,笑笑问:“还在生我气?”
“我不是生气。”冯于平静地说:“我恨铁不成钢。”
“有儿子这样讲老子的?”两人往回走,冯大勇伸手要搭他肩膀,他躲开,准没好事体。
“有话就讲,不要动手动脚!”
冯大勇问:“听陈豆豆讲,侬数学竞赛的奖金发下来了?五十块?”
“嗯,发下来了。”
“我有三十块私房铜钿,加上侬的五十块,正好用来修坟,就不用去问那姆妈讨要,碰一鼻子灰。”冯大勇蛮开心。
“肚皮里小算盘拨得噼啪响,我听见了。”冯于语带嘲笑:“真不凑巧,阿爸来迟一步!”
“啥意思?”
冯于带有幸灾乐祸的语气:“全部用光了。”
“五十块,全部用光了?”冯大勇瞪圆眼睛,惊骇问:“讲讲清爽,用到啥地方了?”
“全部换成外汇券。给大小姐买了两块力士香皂、一瓶德国的洗发香波,一盒德国巧克力,一只发箍。”
冯大勇简直无语:“脑子有毛病伐!五十块啊,相当工厂工人一个月工资,买啥不好,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力士香皂,德国洗发香波。上海牌、扇牌,蜂花、海鸥不香嘛,要高端的,达而美,一瓶洗发香波,也不过五块洋钿。德国巧克力,店里最贵的、益民一厂的巧克力,一大盒才三块五。发箍最贵的,我算两块。零零总总加起来,最多用掉十五块。还余三十五块!弟弟,侬为啥要这样做?”
“大小姐讲用不惯。”冯于平静说。
“啥叫用不惯,用用就习惯了,要给头皮一个适应过程。”冯大勇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有这样糟蹋钞票的,败家子!”
老虎灶还开了门,白炽灯被熏的焦黄,灶头大锅里在烧开水,水蒸气直冒,热烘烘的,旁边摆了两三张小桌子、小竹椅。三四个邻居爷叔,点了一壶茶,一碟奶油五香豆,坐着慢慢吃茶,听听收音机,在这样的寒夜,倒是一种享受,其中个嚷嚷问:“冯于?败家子?冯大勇,睁着眼睛讲瞎话是伐!”
“侬不信。”冯大勇说:“我也希望,是败家子帮我开玩笑。”走不动路了,坐过去和他们轧山湖
聊天
,满心的气需要理顺。
冯于自己走,吸了一口空气,凉意直往喉咙里窜,比薄荷糖还冲,但心情霞气愉悦,还吹起口哨,高高低低不成曲。
灶披间的门上,贴了新的春联,近看红纸上,摁了五个油手指印儿,他推门而入,热浪裹挟着人间百味的香气扑面而来,家家户户炉灶开着火,烹煮煎炸,声响此起彼伏。
大年三十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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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九九零年
冯家的年夜饭,提早到中晌开局,原因冯阿妹要去叶教授家烧年夜饭,这是老早讲好的。
冯大勇先倒酒祭天祭地祭祖宗,然后说:“希望今年身体健康,财运亨通,国泰民安。”
然后开饭,他吃羊肉,嗞口烧酒,心满意足:“崇明白山羊肉,难得吃一回,味道哈赞。”
冯阿妹让宋美姗也尝一块:“我用白萝卜和红枣一道炖的,只有香味,没膻味。”
宋美姗拒吃:“我最憎食羊肉。”
“羊肉可不是一般家庭吃得起的,我们是托叶教授的福,才有得吃。”羊肉是叶家送的。
冯大勇把酒杯递给冯于:“男子汉了,抿一口。”
冯于抿了抿,有点酒酿的味道,带点苦,没白酒辣,他拿过酒瓶看,上海本土产酒,七宝大曲。
冯阿妹想起楼下灶披间还在炖汤,起身出去了。
宋美姗说:“我都要饮酒。”冯大勇还没讲话,冯于已说:“不可以。”
冯大勇说:“用筷子头蘸蘸吃,没关系的。”
冯于皱眉:“不可以。阿爸不要瞎搞。”
冯大勇笑了:“管得宽哩。”
宋美姗撇嘴,挟一块红烧肉,放他碗里:“大佬,帮我食咗啲肥肉。
帮我吃掉肥肉。
”冯于低头咬掉,把瘦肉给她。
冯大勇笑问:“红烧肉我烧的,好吃吧?”见宋美姗点头说好吃,有些得意:“肥肉更好吃,试试看,绝对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冯阿妹端了钢盅锅放桌上,老鸭扁尖汤,表面遇冷,封了薄薄一层黄油。她看台钟:“我要走了,否则来不及。”
撇开黄油,汤是清亮的,舀了两勺子泡饭,匆匆扒完,擦擦嘴,起身去换拖鞋,宋美姗追了问:“你几时返?
你什么时候回来
?”
“唔知?
不知道
。”冯阿妹围了头巾,出门下楼,灶披间里邻居还在忙碌烧饭,见到问:“大年夜,阿妹往哪里去?”
“办点事体。”她含混回答,弄堂里也霞气热闹,一家挨一家放鞭炮,满地炸成碎末的红纸屑,空气是硫磺的味道,小水斗前站的都是人,水龙头哗哗响。她走出弄堂,过马路,走进祥福花苑,这里就安静许多,连松樟柏树都在沉默,推开八号院门,听见录音机歌声,华丽地流泻出来:
啊 送你送你/ 祝福永不断轻轻地飘 /寻觅无边路远/借那鸟语 /路上细添温暖拜托清风/奉上衷心祝福千串啊 /送你送你 /祝福永不断轻轻地飘 ......
叶成新独自在院里投篮球,她走进房,客厅沙发上,叶教授及夫人,与两位西装革履的先生,正谈笑风声,她识趣地换鞋,进到厨房系围裙,很快叶夫人过来,压低声音问:“哪能现在才来啦?不是让侬早点来?”冯阿妹欲解释,她打断,不耐烦问:“我讲过客人是香港来的,侬应该晓得准备哪些菜?”
冯阿妹点头:“夫人放心,我早备好了。”
叶夫人这才语气缓和说:“先煮一壶咖啡送过来。”冯阿妹说好的,趁煮咖啡间隙,从冰箱里拿出前两天备好的食材,制作盆菜。萝卜、腐竹、猪皮打底,再铺一层烧好的扣肉,冬菇、鱿鱼,发菜,再上再铺一层大虾,生蚝、鲍鱼、海参,满满当当,份量十足。
咖啡煮好,冯阿妹拎壶到客厅,往杯盏里续咖啡,香港人伸手过来,衣袖上缩,无意露出左手腕纹身,一点黑龙尾巴尖,14K
香港 黑帮
的人。她手一颤,咖啡溢了点出来,叶夫人忙道对不起,接过壶,给她使个眼色。
冯阿妹默默地退回厨房,心脏怦怦狂跳要蹦哒出来,额上全是冷汗,叶成新进来汰手,看她两眼问:“身体不适宜
不舒服
?”
“还好。”冯阿妹把盆菜放锅里蒸,然后问:“叶少爷,那两个香港人啥来头?”
叶成新说:“不认得,头一趟来。”
冯阿妹没再多问,埋头烧菜,一直忙到近四点钟。先上盆菜,放桌中央,铝盆底下放煤油炉,继续加热。另还有白切全鸡、清蒸石斑、红焖猪手、烤鸭等菜。叶教授拿来珍藏的葡萄酒,坐在两位香港先生当中,叶夫人则和叶成新,叶娇娇坐一起。
香港人笑说:“没想到你们的佣工,烧得一手好粤菜,都是好彩头。”叶教授饶有兴致问:“何以看出?”
香港人说:“这盆菜代表阖家团圆,白切全鸡大吉大利,清蒸石斑年年有余,红焖猪手横财就手。烤鸭鸿运当头。叶教授及夫人,今年必定事事如意,功成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