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38)

  苍玦本能地伸臂将她揽住。他一手护住她的后颈,一手将她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绵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尽是冰凉,唯有那一点浅浅的鼻息还带着些许暖意。

  “好冷……”她呢喃着不由地凑近他几分,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温暖的脖颈,鼻尖轻蹭过他的耳际。

  ”……我又在做梦了。”她低叹。

  苍玦胸中有涨闷,似有万钧重物压下。

  他低下头,唇角几乎贴着她的鬓发,嗓音沙哑:“不是梦,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裴砺to四皇子:莫挨老子

  男主终于抱到香香的老婆了!!!撒花~

  第32章

  主院寝室内, 炉火袅袅,檀香淡淡。

  苍玦坐在华槿床榻边,她此刻昏睡着, 却仍紧紧攥着他的手。

  “殿下,”飞白低声劝道,“王妃服下的药已开始起效,只需静养, 便可转醒。您不若先入宫面圣。”

  苍玦自知在府中不能久留,他需得尽快入宫, 以防第二日在朝堂之上被人借题发难。

  可在她床榻边坐着,双脚便似生根, 挪不动步子。

  他抬眼看向清颜:"她到底为何会如此?”

  清颜跪在一旁, 垂首答道:“王妃数日前遇刺。歹人暗中下了九漆热毒,致使病势骤发。”

  “九漆热毒?”他眉心一沉,“府中竟无解?”

  清颜迟疑片刻,缓声道:“王妃素有旧疾,体寒相冲, 故中毒尤重。幸得药房得方, 已解其根, 只需静养调理。”

  他又转眸看向灵儿与萧羽笙,声线低冷:“刺杀的人呢?查到来路了吗?”

  “刺客已当场斩杀。”灵儿垂首道,“皆是服毒死士, 无从追查。”

  苍玦蹙眉间,隐有怒气升腾。

  飞白赶忙上前一步,跪下叩首:“是属下失职。本应恪守王府,却违命北上,请王爷治罪。”

  萧羽笙与灵儿亦随之跪下:“属下护王妃不力, 亦当领罚。”

  殿内一时静极。

  苍玦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沉默片刻,冷声道:

  “飞白违命,领三十棍。其余人护主不力,各领二十棍,以儆效尤。”

  语毕,他抬袖微振:“都退下。”

  三人齐声领命,跪谢后与一众侍从悄然退去。

  寝室重归寂静。

  苍玦倚着帐柱,胸中紧意微松开,疲惫便自四肢蔓开。

  北境拔营第二日,他就收到玄京急信,说她病重。那信写得语焉不详,措辞谨慎,他觉其中有异。于是即刻安排岳轩押阵,自己率三十亲卫急驰南路。

  每过一驿换马,都未停息,一路风雪,鞍下的汗马嘶鸣如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只一种焦灼在驱使他。

  焦灼让他夜不能寐,一门心思往回赶。

  天色将白时,玄京城影远远在望。

  他未入宫,也未上表,径自策马入京,直赴王府。

  按礼,这是大罪。可他自知军功在身,父皇不会真治他重罪,其余责罚,他扛得住。

  直到踏进王府,看见苍启与裴砺立于院中,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在赶什么。

  华槿在玄京,举目无亲。他不想让她独自一人,孤立无援。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的面颊,软软滑滑的,甚是无害。

  脑海里浮现出她方才从容逐客的模样,对她的怜惜中又生出几分敬意。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每一件事都办得干净漂亮。

  他好生奇怪,怎有人能如此羸弱,又如此坚硬。

  她与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为了回到她身边,已不顾礼法,不惧天威。

  他收起手指,极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都没有好好吃饭,又瘦了。

  苍玦靠着帐柱休憩了一个时辰,见华槿气息渐稳,知她暂无大碍,便披衣起身。

  此刻天色已入暮色微沉,宫门沉沉,苍玦急驰入宫。

  乾清殿内。

  玄烈帝已得密报,知苍玦拔营回京,却并未料到他竟擅自脱队,只带亲卫先至。

  因此当苍玦跨入殿中那一瞬,便觉殿内似乌云密布,静得瘆人。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玄烈帝声音沉沉震在殿顶,随即一拳敲落御案,“北境一战,本是大功。如今你倒好,擅离军伍,违制慢上!军功尽失,反要抵罪!”

  龙颜盛怒,连立在一旁的历公公都缩着脑袋垂目屏息。

  苍玦垂眸,也不辩,只缓缓屈膝叩地:“儿臣知罪。”

  清脆的叩首声在空旷的乾清殿内回响。

  玄烈帝怒意更盛:“给朕说清楚,为何要抛下大军,自行入京?!”

  苍玦抬起眼,声色沉稳,不卑不亢:“儿臣在返途中接到急报,说王妃病重。信中言辞闪烁,未敢直言。儿臣不在京时,互市折案由王妃代为过目转呈。先前有了鸿胪寺卿杜思礼下狱一事,

  儿臣第一念便是有人会趁王妃病重,在互市上做文章。”

  玄烈帝眉心微动。

  “然返京之后,”苍玦继续,“儿臣才知病重是假,遇刺是真。王妃知其中利害,命府中封锁消息,对外称是风寒。”

  玄烈帝蹙眉,“礼部和都察院这几日确实上了折子,弹劾王府耽搁互市之事。”

  “儿臣急返京,还有另一重缘由。此番铁勒能联合两部来犯,攻伐线路精准,有里应外合之嫌。儿臣审得粮道图泄漏之人,正是兵部军需司掌印官魏荀。”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高举过头:“此乃魏荀自供。”

  玄烈帝目光陡然一紧。

  “魏荀掌最后一道盖印,是军需调拨的咽喉。据他供述:早年曾在清平伯府为其造账,被内阁要员攥住旧案,以此胁迫。入军需司后,他将北境所呈文书另抄底稿,由‘承和’的人夹在往来公文中递出。铁勒能突袭前锋镇,皆因这一路泄漏。”

  玄烈帝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收紧:“按你的意思,内阁有人牵线?通敌?”

  “儿臣不敢妄下断语。但魏荀只是其一环。儿臣在与铁勒将领阿尔丹交手时,对方言语间透露有人递他情报。若无暗线挑动,以铁勒实力,不敢在此时大举南侵。”他抬起眼,沉声道:“借铁勒制边防;借祭祀典仪、刺杀王妃,搅互市,此诸多线索,儿臣尚未全部理清,但必有一条深线在背后牵扯。”

  玄烈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怒气已如潮退去,沉意却更深。

  “延福寺一案,礼部、工部、兵部均有牵扯,最先指向礼部尚书,而后都察院查出证据指向杜思礼,他罪责尽揽,一句未辩。如今人押在都察院诏狱,朕未急着问斩。”他看向苍玦,语气悠悠,“诏狱守卫森严,非朕亲诏,不得擅入……你可明白?”

  苍玦心中会意,抬手拱身:“儿臣明白。”

  玄烈帝拂袖起身:“你擅离大军自行返京,虽有战功在身,亦不得坏我军律。功可赏,不可恃。越矩犯制,纵是你,也须受罚!”

  “儿臣领罚。”苍玦垂目道。

  玄烈帝抬手一挥:“照军礼,拖出去杖责三十!”

  “谢父皇龙恩。”苍玦沉声领命。

  玄烈帝背过身,不再看他,但那肩线却比方才更僵硬。

  天色已沉,暮云压顶,雪花无声簌落,灯火在御前石阶上铺下一层淡光。

  苍玦被押至刑阶前,披风尽去,只着薄衣,在风中几乎能透出骨线。

  禁军欲上前按住他手臂,被他侧目一扫,动作便僵住不敢再伸。

  他自行跪稳,双手撑在冰冷石阶上,背脊笔直,仿佛一柄立雪之刀。

  行杖的镇军取来刑具,臂粗的三尺军杖,木性沉重,杖尾以沉皮裹缚以增力道。

  军杖较之廷杖,力度更甚。军杖三十,轻则皮开血溅,重则昏厥;四十者,常有人殒命当场。

  提杖的镇军试挥一记,光听破风的声势,便知这一杖落下,绝非皮肉所能轻受。

  “行杖——”

  第一杖落下,沉木带着千钧之势,狠砸在苍玦背上,生生将他震得往前一冲,双臂随之一紧,指节用力扣住石阶。

  第二、第三杖紧随其后,军杖借自身的重量与惯性的力道,一杖比一杖沉狠,如钝力砸入骨膜深处。

  苍玦手背青筋绷起,紧咬着牙却始终一声未发。

  深冬夜空里,只剩军杖砸入血肉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薄衣被震得轻颤,很快便被渗出的血丝染透。

  落在背上的雪片,被体温化开,又瞬间冻成深暗的血痕。

  寒风穿过宫门,卷起刑阶旁的雪花,纷纷扬扬打在他削冷的侧影上。

  他眉峰紧锁,额角青筋毕现,却未曾伏地,背脊依旧挺直,像铁铸的一般。

  侍候在一侧的历公公都别过眼神去不愿多看。

  第二十杖时,苍玦的身形已经微晃,几欲倾倒,却仍靠着毅力以双臂死撑,将跪姿硬生生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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