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37)

  夜半的长殿,风从回廊掠过,火光摇曳。

  她提着一盏灯,灯油在风里微微荡动。

  眼前的女人伏地求饶,娇丽贵气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得丑恶。

  “凤仪公主饶命!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女人头发披散,捉着她的腿不放。

  她借着光仔仔细细地欣赏着女人求饶的样子,悠悠地问:“你害我母妃时,可曾想过今日?”

  她的手轻轻一松,灯油泼洒,一线火沿地蜿蜒而起。

  火舌迅疾地舔上那女子的衣袍,尖叫声刺破长夜。

  她静静看着那张脸被火焰吞噬,扭曲、焦黑,她胸中的仇恨同样在爆裂地燃烧……

  风自殿门灌入,火势骤高。整座寝宫都被烧成一片血红。

  她的痛快不过一瞬,烧红后只余空寂,

  她垂眸,自己的胸口,也有一个黑黢黢的洞。

  “你开心了吗?”一道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转身。

  金帐铺陈,珠帘半垂,洞房花烛,喜字盈墙。

  她身披霞帔,金凤微颤。而苍玦站在她面前,一身红衣,目色温柔。

  “只要你斩断过去,我们便可以幸福。”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掌心带着暖意。她不由地抬起双手捧住他的手掌,脸颊眷恋地贴着他的掌心。

  她怔怔地问:“我……真的可以吗?”

  他不苟言笑的面孔此刻笑意温温,将她纳入怀中:

  “当然可以。”他在她耳边低语。

  可下一瞬,寒光一闪,匕首从背后直没入她的胸口。

  她瞪大眼,再度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已是血意浸透。

  他眼中的笑意换成冰冷的嘲笑:

  “到现在还会轻信别人,你怎么一点不长记性?”

  血从她唇边流下,她想张口,却只吐出一口热气……

  这人生,还真没意思……

  她阖上眼,任自己坠入寂静。

  然而在无尽的黑暗里,有声音从远处传来,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的名字……

  ——

  又挨过了三日,本该转暖的天又下起大雪。

  方过午时,王府前门忽有马蹄自巷口传来。雪雾里,一列金鞍铁骑停于门外。守门侍卫急入内禀:“启禀总管,四殿下驾到。”

  季直正与文吏清点折册,闻言神色一变。这位殿下,可不好应付。

  他匆匆理了衣襟,出门相迎。

  中门开处,只见苍启着玄狐裘立于雪中。白雪映他衣襟,眉眼温雅,笑意盈盈。

  “季总管。”他朱唇慢语,“听闻王妃染病,我心中颇为挂念,特来探视一二。恰裴大人亦有折子欲面呈,便同路而来。”

  他语气温和,偏那双眼带着浅笑,目光流转之间,便叫人不安。

  都察院副使裴砺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今入府,只为奉职议事,适与殿下道途相遇。”

  裴砺内心叫苦,方才来时,他也不知这位四殿下从何处冒出,偏要与他同行。然此刻纵有无奈,也只能咽回喉中,不露分毫。

  苍启闻言斜睨了裴砺一眼。

  裴砺乃裴阁老一系的远支宗亲,举进士时以文名清峻著称,后受阁老举荐,入都察院任副使。

  只是此人素性寡合,言行之间多持疏淡之态,似不喜依附权门。苍启却不以为然,心想那不过是装得端重而已。

  季直低头作揖:“殿下挂心,是王府之幸。只是王妃近来受寒未愈,恐难见客。”

  “哦?如此么?”苍启轻叹,神色若忧若怜, “这风寒拖得久了些吧?听闻互市折呈堆积,渡务、货引、商路之事皆滞。京中议者甚多,父皇也时有过问。”

  季直额上沁出薄汗,只得硬声应道:“殿下多虑,王妃一向勤慎,只待病势稍缓……”

  “勤慎固是好事,”苍启声音温柔,“只是朝政岂能因一人小恙而久滞?王妃久病未愈,不若奏请父皇,由他择人暂理互市之务。”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我看裴大人治事明正,又通章法,倒是极佳人选。”

  裴砺眼皮一跳:“臣不敢僭越。不过,渡务牵涉商税民生,久滞不决,确实非良策。”

  季直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手指紧扣衣袖:“事关重大,王妃昏病在榻,未曾授命,老奴不敢擅断。”

  “季总管忠谨。”苍启温声一笑,“只是忠有度,谨也要分时。王爷此刻远在北境,我若不来探问,旁人还以为王府出了什么变故呢。”

  不远处,灵儿守在偏廊,心中暗暗焦急。

  飞白两日前回府,带来北原捷报,王爷已启程返京。昨夜,清颜和羽笙冒险取回压制寒毒的药并喂王妃服下,想着待药效起后便能稳住病势,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哪料苍启今日就登门发难。此刻王妃仍昏沉未醒,若再耽搁下去,怕真要被逼得无路可退了。

  正此时,外忽传呼喝之声,守卫奔入廊下,气喘道: “王爷!王爷回府了!”

  众人俱是一惊。

  片刻之间,铁蹄踏雪,一骑疾驰而至。

  眉目如刻,剑气横生,鬓角的霜未化,映得那双眼愈发冷冽。

  苍玦一勒缰,马嘶长啸,风霜自披风抖落。

  铁蹄未稳,苍玦翻身下马,靴踏雪地,步声沉而急,疾行而入。

  “王爷!”季直几乎是失控地脱口而出,迎上前去。

  苍玦未答,径直走到苍启面前。

  他未脱战甲,衣上仍带血痕与寒气,长眉入鬓,鼻梁峭直,薄唇抿成一线,神色不怒而威,苍启身子不由地向后退了一分。

  “四弟倒是清闲,下了朝还有闲情到本王府中转转?”他声音低沉。

  苍启定了定心神,拱手笑道:“适逢都察院来访,我便一并过来问安。许久未见皇兄,实在惊喜。”

  “问安?”他语气极淡,带着未褪的寒气,“本王夫人卧病,四弟若真忧心,大可远些,不必添扰。”

  苍启笑意僵在脸上,眸光微冷:“皇兄言重了。只是弟弟我有些不解,王命在身,皇兄理应同玄霆军共返入城,先入宫请安、受赐凯仪亲。皇兄却径直回府,不循典礼,倘被有心人言之,怕要落个抗诏之嫌。”

  四下静极。

  风穿过长廊,吹得廊下琉璃灯摇晃不定。

  苍玦抬眸,满眼不屑:“此事我自当会向父皇请罪。”

  “至于互市之事,本王既已归京,自会处置,毋劳四弟与都察院多费心。”言至此处,他步前半寸,目光淡淡掠过苍启,又转向裴砺,语气陡转:“只是若有人胆敢越职夺权,擅改封折,扰乱朝章,本王亦会一并奏明天听,请圣裁。”

  裴砺拱手:“微臣不敢。”

  “四殿下与裴大人之忧,妾身心领。但王府之事,自有我夫君与我共理,不敢劳殿下费心。”

  一道温柔轻语自静雪之中传出,众人循声望去……

  华槿由清颜半扶着,款款而至。

  她一袭浅青织金褙子,衣上暗绣疏梅,步履所至,花影流光。鬓边垂下一缕细发,微微拂在颈侧,肤色胜雪,唇若薄樱。她病容未退,却愈显身姿纤弱,清若幽兰。

  她的眼神静静落在苍玦身上,眼底起了雾意,峨眉丹唇,水眸盈盈。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她步子有些虚浮,用了极大地气力才走得四平八稳。到苍玦身前时,纤手挽住他臂膀,柔声道:“王爷远征方归,理该先安。二位请回罢。”

  熟悉的玉兰檀香轻飘入他鼻端,气息清润。苍玦垂眸,雪正落在她的睫上,微颤如蝶翼,她的鼻尖微红,唇角含笑,美得静极。

  然而,他也察觉,她的手在抖,分明是借着他的力才能立住。他反手覆住那只冰凉的纤手,掌心一紧,眸色陡寒,望向苍启与裴砺的目光冷得似要杀人。

  裴砺察觉气势骤变,心头一凛,忙拱手道:“王爷既已回京,臣无忧矣。”

  苍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看见华槿那双含雾的眼中,倒映的只有苍玦一人。心底烦意暗生,唇角却仍含着笑:“皇兄威仪依旧,一回来便震得众人不敢作声。”

  他眼中笑意淡去,冷色一点一点浮上:“皇兄疾驰千里,未待受封便急归,倒真是情深义重。北境之战方息,朝中风浪未平,我不过关心皇兄皇嫂,竟惹皇兄不悦,倒让人心寒。”

  他说着微微一顿,眸光转向华槿:“王妃病中仍能亲自出迎,安抚人心,实乃贤德可敬。”

  言罢,衣袖一拂,微一拱手,语声清淡: “告辞。”

  说罢转身,衣袂掠过雪地,风雪裹着他远去的背影,渐隐于廊外白光之中。

  待二人走远,院中只余风声与残雪。

  华槿松了口气,眼前的景象便忽地模糊起来,白雪与人影一齐旋转。

  她指尖还死死攥住苍玦的衣袖,唇瓣微启,却发不出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去,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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