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厚葬此三镇将士。”
鼓声随令而起,士卒以铁锹掘地,将遗体掩入土中。
随后,众将士取来早已备好的楮镪和冥器,焚于土丘之前。火舌舔舐着纸灰,带着滚滚浓烟在冰天雪地中升腾而上。
石碑立起,碑面初刻未干。士官持名册诵念: “凌川前锋营:周显、梁彧、顾升……”
众人垂首,名字一个接一个,绵长的诵念,诉尽三昼夜的杀伐。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直至最后一名读罢,士官已换了三位,声音尽皆嘶哑。
雪在众人盔甲上积了一层白,天地之间只余风声。
苍玦缓步上前,接过玄霆军主旗,亲手将其旗杆,插入雪地。一声闷响,旗影微晃。
他身形如山,沉声道:“玄霆将士,以命护疆,保我玄国山河不倾。”
众将士齐声应令,声音汇成洪流。纸灰翻飞,直上云霄,将亡者之名一并送入天穹深处。
夜深,风渐歇。
血战已息,将士终得片刻喘息。中军大帐内火光摇曳,几案上酒肉丰盛,粗碗大盏,香气四溢。
众人一阵未曾得好生吃饭,如今围坐炉边,难免快意。
韩骁执壶为苍玦斟酒:“大将军几昼未合眼,也该歇歇了。”
苍玦接过,他眼下确泛着青色,胡子也长了出来。他笑笑,抬手一饮,烈酒入喉,火烧般滚下。
赵行简坐在一侧,手上纱布未换,粗声笑道:“幸得此役大捷,铁勒伤元气,这三五年怕也不敢再南犯。”
岳轩肩头缠着厚纱布,俊朗的脸上也敷了膏药,却不妨他怒目圆睁:“若非兵部那群贪腐小人,前期折了多少兵与粮?真该拿他们的头颅祭阵!”
韩骁眼底闪着担忧:“虽捉住了兵部暗线,可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水。”
苍玦未言,指尖缓缓摩挲着酒盏,眼神沉如夜。
苏仲抚扇而叹:“此战虽捷,朝局未安。大将军回京,恐又是一场风浪。”
此言落下,账中气氛低落了几分。火光映着几张倦意未消的面孔,众人皆默。
赵行简见气氛渐沉,哈哈一笑,举盏道:“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怎得说的都是风浪!”他转了话锋,“说到回京,我们还未恭贺大将军新婚之喜呢!听闻王妃乃玉国皇帝的掌上明珠,才貌双绝,又精于文理,真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众人纷纷笑着举盏,重重叠叠地“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苍玦被他们起哄着,神色也终于松快了些,与众人碰盏。
酒液翻光,他的唇角含笑,却未达眼底。
前几日鏖战,他无暇多想,此刻静下,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却越发沉重。
飞白几日前启程返京,如今却仍无音讯……
岳轩凑近他身侧,劝道:“大将军这几日紧绷,今日难得喘口气,也该与我们一同痛饮才是。怎得越打仗越沉闷了?”
“南境暂安,是好事。”苍玦说道,“只是玄京的局,比战场更险。你等留守,凡军中奏报,务必谨慎传递,别让人趁机作乱。”
“有我们几个在,大将军放心。”韩骁抱拳,语声稳重。
“是啊。”苏仲也笑道,“我们在,贼人不敢作乱。”
众人齐声应诺,帐内笑意稍展。
“王爷到底是成家的人,和过往不同了。”岳轩酒劲上来,斜靠着几案摇头。
苍玦挑眉,声音低沉:“是么?”
“感觉多了很多心事!”
苍玦不答,抬脚轻踢了他一记。岳轩立刻捂着肩膀装作痛呼:“大将军,好狠的心!”
赵行简颇为老成地摆手:“成亲的人嘛,都会变稳重的!你不懂。”
岳轩白他一眼:“你懂?就你稳重?”
“羡慕?”赵行简笑得一脸坏意,“要不要让王爷给你赐婚?”
岳轩撇嘴,笑意带了几分自嘲:“免了吧。打仗的人,命薄,别耽误人姑娘。”
此话一出,帐内一静。
岳轩知道自己失言,挠了挠头,打哈哈道:“不说这些。王爷,若真有那一日天下太平,属下定辞官归乡,放马江南去。”
苍玦抬眼,淡声道:“江南可没雪看了。”
岳轩笑:“在这儿看雪看腻了,便去江南看花去。”
苍玦似笑非笑:“那你这次随我回京,去看看玄京的梅花。”
“真的?”岳轩喜形于色,眼睛都亮了。
苍玦轻点头。岳轩登时“噌”地从席上站起,惊得苍玦抬眼看他一眼,眉微挑。
韩骁忍不住笑出声,接口道:“好啊,他这小子也该歇歇了。赶紧将他带走,省得留在北境闯祸。”
众人皆笑,杯盏相触,声声清脆。
笑声渐低,酒意渐浓。
岳轩喝得最凶,笑得最欢,抱着酒壶死不撒手,还频频凑过去跟苍玦说醉话。
赵行简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人拎起扛走,嘴里还骂:“混小子,醉得跟狗似的。”
几人闹闹腾腾地散了,大帐内只余火光摇曳。
苍玦独坐良久,放下酒壶,他亦有些醉意,眼前一阵恍惚。
大战后的疲惫与松懈让他昏昏欲睡,却在合眼前那一刻,又止不住地想着……
那人,如今是否也该等得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男主:终于可以回去抱老婆了!老婆我来了!
老婆:您的夫人已断线,请稍后重拨……
下章就要见面了!!!我要让他们甜甜蜜蜜甜甜蜜蜜!!!!
第31章
北定王府这几日照旧迎来送往, 灯火如常。
然进了府内,气氛却是不同,正院封了个严实, 只许少数亲信进出。
灵儿踏入寝室,便听得清颜与萧羽笙低声相争。嗓音压得极轻,却各自藏不住惶急。
“已是第五日了,她大半时辰昏沉不起, 时热时寒,脉象紊乱。”萧羽笙嗓音中满是焦灼, “再不请太医,恐要有性命之虞。”
清颜手搭着华槿的脉, 板着脸语气冷峻:“我是医官, 你当我不知此事凶险?当日以人参为引,暂解热毒,却又逼出旧寒。殿下冷蚀之毒未尽,寒入骨髓,就算惊动太医院, 也不一定有好的法子, 反而自取祸端。”
“自取祸端?”羽笙闻忍不住抬高了声线, “有何事比她性命更重要?”
“萧羽笙,你已被担忧冲昏了心神!” 清颜目如寒针,厉声道:“倘若惊动太医院, 王妃大婚前便身染寒毒、体弱不宜有子嗣一事,便会昭告天下,你可知后果轻重?”
气氛一时僵凝。萧羽笙咬唇,眼中却是无尽忿恨。
灵儿上前,劝阻二人:“别吵了, 莫要影响王妃休息。”她放下手里的铜壶,又压低声道:“前厅又有人来了。礼部又差人来催促互市折子,季直虽然力撑,但若再拖下去,恐要生变。”
清颜眉头紧蹙:“无论如何,都得撑着。外头风声紧,王府里更不能乱。”
灵儿望着榻上那张几乎失去血色的面孔,心口发酸:“王爷音讯全无,飞白一去也没了回音……这算什么呢?把王妃一个人留在这府里撑着。”说到后半句,灵儿眼底一层薄红。
“再等等,等等就好了。”清颜言语坚定。
羽笙忽察觉到不对劲:“在等什么?”
清颜沉吟片刻,开口道:“药已在路上。”
二人俱惊。
“何药?”灵儿问。
“可压制寒蚀散的药。”清颜淡淡一句,“需取玉国南地贡材方可制成,温阳散寒、暖经通脉。”
然而闻言二人皆知其中分量。
羽笙警惕道:“你如何取得此药?”
清颜面色冷静:“个中详情,并不紧要。要紧的是,若此事泄露半分,我们所有人都有通敌之嫌,都得丧命。”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暖炉火光跳动。
灵儿低声问:“那药……几时能到?”
“这两日就该到了。”清颜答得干净利落,她拿绢布为华槿热敷,“殿下,再支撑片刻,我们便有救了。”
榻上,锦被微动。
铜炉风口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映在帷帐上,映出一张几乎透明的脸。
华槿似陷在无尽的梦里,不知光阴如何流转。
梦极深,深得连呼吸都像在水下,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金殿高阔,柱影森森。殿中炉烟袅袅,冷香沉沉。
她看见自己跪在玉阶之下,匍匐着祈求她的父皇彻查母妃之死。
玄金冠下,那张面孔模糊如雾,只有一道冷淡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你母妃忧思过重,病入心脉,自是天命,并无人害她。”
她抬起头,只看见那袍角上的金线在流光中微微闪动。
她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合不拢嘴,笑得心胆俱裂。
笑声未散,梦境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