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39)

  直至最后一杖重重落下,薄衣背后已被血水濡透,深红在雪地里开成一片暗影。

  他背脊这才僵硬地弯下去,长长吐出一口压到极限的气息。

  行刑镇军收杖:“杖满。”

  苍玦嗓音低哑:“儿臣……谢旨。”

  他撑着膝盖,缓了片刻才稳住身形,站起身。

  历公公此刻上前,将预备好的深色狐裘轻轻披到苍玦肩上:“殿下,风重先披上罢。”

  “陛下已命人将上好的金创药送往王府。”历公公微不可闻地叹息,“……陛下,也是难的。”

  苍玦颔首,神色淡然:“有劳历公公。”

  他躬身行礼,随即独自踏下宫阶。

  雪落无声。他的脚步略显僵滞,每一步落下,都在白雪上留下一朵深深的血迹。

  历公公立在阶下,望着那道缓缓远去的背影,许久不动。

  他兀自感叹,这位殿下,与陛下当年何其神似。

  夜分三更,王府朱门深锁,灯影微昏。

  树影倚在墙上,一动不动,远处厩中马嘶微哑,像隔了几重院落。

  偶有山雀寒声自瓦脊掠过,又很快被冬夜吞没。

  华槿忽在梦魇中惊醒,胸口骤然一紧。

  她睁眼,片刻回到现实,昏黄烛火微微跳动。

  她想起身取水,却瞥见侧塌上伏着一个身影。

  心头一凛,她轻步走近……

  竟是苍玦。

  他外袍未解,俯卧着睡着了,灯下,他的脸色微白。

  所以……他真的回来了?!

  白日那一幕,确非梦境。

  喜悦涌起,可疑问又生。

  他为何趴着睡?他平日里并非如此睡姿。

  她喉咙隐隐发紧,下意识伸手触向他的侧脸。

  鼻尖随即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味道,是血腥气混着金创药的苦香。

  他的呼吸比以往更沉,眉间隐隐带着压抑。

  华槿的心登时悬起半空。

  他受伤了,伤得不轻。

  她伸手想将他衣领掀开些许,指尖才触及,他便骤然睁眼。

  那双眼仍带着行军夜雪的寒意,可在看清是她时,锐意尽敛。

  她此刻半蹲着,不假思索地问道:“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苍玦撑着坐起身,嗓音低哑,故作轻松:“好不容易醒了,这便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

  她分明看见他起身时呼吸与动作都滞了一下,定是牵扯到了伤口。

  她不接他的话岔,盯着他的眼,视线沉默又锋利。

  苍玦低声失笑:“自己还病着,省点力气瞪我。”

  她不理,伸手便要揭他外袍,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无奈道:“……不过几杖,无碍。”

  “为什么?”她皱眉,话出口,她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声音一滞:“今日白天……你……自行回的王府?”

  瞳中一寸寸被惊意填满。

  “为何要这么做?”她一脸地不可置信,“这可是违制!你刚打了胜仗,是封功的时候,大好的机会,为什么要做那么傻的事……”

  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本就虚弱的脸涨得发白。

  苍玦伸手想安抚:“不过是小惩,已经没事了。”

  华槿却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小惩?这种事……没有二三十杖根本放不过!”

  他怔了怔,她倒算得很准。

  她直愣愣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发抖,她指尖紧攥着自己衣襟,没有再说话。

  因为再说一个字,她压着的情绪便要倾轧而下。

  此刻她当然已经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因为知道她受难。可是……

  他明明不是笨蛋,天大的军功,浴血杀出来的军功,他就这么不要了,傻子都会算,可他偏要做比傻子还傻的事。

  “我说过会护你安全,但这次我没有做到。”他望着她,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怜惜,“对不起。”

  他一句对不起,将华槿最后的防线乍然击溃。

  眼泪在睫端轻轻一颤,似被夜风推落,顺着睫毛静静滑下。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颈后,而后靠过去,将他抱住。

  她手上的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怕碰疼他。可她又将脸紧紧贴在他的颈侧,缱绻依偎。

  她的皮肤感受到他整条脊背都在隐隐发抖。

  她的心跟着发颤、发痛。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作者有话说:我都写感动了,真所谓 爱是常觉亏欠。

  这样的男主真的不爱吗????你们快告诉我!!!

  第33章

  灵儿这几日, 走路甚是不便。

  盼了许久,好不容易把王爷盼回玄京,本以为府里能松口气, 谁知迎来的先是一通实打实的棍罚。

  飞白从王爷那里领了三十棍,她与羽笙及一众护卫也各依武卫规条领了二十棍。

  虽说是府中行罚,下手比军中轻些,可到底是实棍。当日家院中闷棍声密密匝匝, 存放多年的两根旧棍都活生生打断了。

  她和羽笙打小便在禁卫营童卫所受训,挨打受罚都是寻常事。如今看王府的人倒也都是硬骨头, 受刑时也一个个咬牙不吭。只是待到抹药,满屋的呲牙咧嘴便将那股硬气冲得七零八落。

  她这两日见飞白走路扶墙, 又看那老爱冷着脸的闷葫芦羽笙坐下时歪七扭八的表情, 也能苦中作乐一番。

  其实伤得最重的还是王爷。

  让皇上赏了三十军杖,实打实的军法杖,落得皮开肉绽。灵儿只在给他送药时远远瞥了一眼,便也不愿看第二回 ,敷了药的纱布下隐约还能见到皮肉青紫翻涌。

  王妃也还时常昏沉, 按清颜的说法, 这毒虽是压住了, 可损耗太重,需得静养久调才可慢慢回转。

  因而这几日,两位主子几乎闭门不出。

  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成了煎药房。院子里整日里都煎着药,各种苦香混杂在一块儿飘得满屋满院。

  许大夫被折腾得眼底挂青,手里的药匙都没放下过,困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不过今日一早,王爷却要盛装出门去。

  玄霆军押报回京, 主帅须在北门相迎,方能按礼入城。

  只见王爷已换上玄底白霜纹的朝服,外披一袭麒麟暗纹团缎的玄色大氅。袖缘金线隐绣折光,腰间系着玉带,玉色温润,整一身配上王爷那张冷峻面孔,矜贵非常。

  只是想到厚重的衣袍层层压在他受刑未愈的背脊上,将三十军杖的伤牢牢裹在里头。但凡稍有动作,衣料便会磨砺皮肉,灵儿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妃披着斗篷立在门廊下,指尖绞着衣角,那尚未复原的面色因紧张而更显苍白。

  灵儿不知为何觉得王妃来了玄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但就是,不太一样。

  “一路小心。”王妃声音轻软。

  “放心。”王爷应得极淡,伸手在王妃发顶轻轻一按,像是交代,又像安抚,“撑得住。”

  灵儿歪着脑袋,暗自赞叹:

  景美人美,立在一处,真真是一双璧人。

  王爷转身登车,动作间难掩一丝滞涩吃力。

  王车四马并辔,黑漆沉金,车前仪卫列队肃立,北定王府的定字旗猎猎作响。

  飞白受刑最重,王爷体恤未令其随行。见王妃放不下心,灵儿便主动提请随侍左右,以备不时之需。

  冬末天未暖,玄京北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虽按制主军不可入城,今日押报的也不过百余精锐武卫,可这一支从风雪杀伐中归来的仪仗,仍足以惊动半座玄京。

  百姓沿道两侧站得密不透风,或捧香花,或摇彩绸。孩童踩着大人脚背往前探头看热闹。文武官员、礼部仪仗在城道两旁列班,旌节森然,如林如海。

  “玄霆军回来了!”

  “北定王要来了!”

  “听说这一战斩了铁勒大将!”

  各种传言随风乱飞,越传越热。

  灵儿跟着王府亲卫护在王车两侧,随王府仪卫缓缓逼近北门。

  忽有人高喊:“王爷到了!”

  那声音像火星落进油锅,整条城道轰地沸腾起来。

  灵儿只觉耳边一瞬震得嗡嗡响,百姓山呼如潮。

  王车停稳。

  典仪官嗓音雄浑,唱道:“北定王镇北大将军,到!”

  侍卫将车帘从外掀开半寸,灵儿下意识抬眼看去。

  只见苍珏一手扶着车壁,从车中缓缓下了榻。

  他立于玄京冬风之中,身形如孤松又似寒锋。

  他在城门前立定,整个人就把这方寸天地撑住了。

  天光自高处倾泻下来,将他周身映得一层淡亮。

  灵儿眼里,旁侧文臣武将、礼部仪仗,尽数被他气势压淡了颜色。

  百姓齐齐跪倒。

  灵儿也忍不住挺直背脊,随即背上一阵抽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先婚后爱  相爱相杀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