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20)

  行至正院,清颜已先推开房门,内里炉火映得帷帐微红。他将华槿安置在榻上,她面色苍白,身子弯着,额间沁出细汗。

  苍玦皱眉,唤清颜上前。清颜俯身诊脉,片刻抬头禀道:“殿下,王妃寻常月事便会腹痛难忍,方才汤药已进,只需静卧温覆,渐可缓解。此痛并无良方,只能耐过。”

  苍玦沉吩咐:“替王妃整顿安歇。”

  清颜应诺,遂命人备来热帕,为华槿略作擦拭,换了宽松寝衣,扶她入榻歇息。苍玦在外间静候,待清颜收拾停当方才复入。

  帷帐低垂,炉火轻跳。榻上华槿蜷卧一隅,缩作小小一团。

  苍玦坐到榻沿躺下,见她将唇瓣咬得几近泛白,他侧身对着她,问道:“很疼?”

  她睁眼,一双小鹿般的眼镜微红,她点点头:“玄京太冷了。”

  她并非不能耐疼之人,只是自身子虚弱后,每逢月事格外难熬,寒气一侵,更是疼得要命。往日她只能自己挨过这数日的疼。

  苍玦头一回见她承认自己吃痛。苍玦伸手入被,掌心覆在她小腹,温度一点点透入。华槿愣住,抬眼望他,他亦静静回望。

  她开口,嗓音轻颤:“夫君……我可以抱你吗?”

  胸中的坚冰裂开一道缝隙。苍玦未做迟疑,伸出另外一臂将她揽入怀中。她调整姿势,脸颊贴在他肩头,双手抵在他胸前,似是贪恋着他的体温。

  她在他怀中,呼吸渐缓,面色渐安。他却久久未能合眼,只觉怀中人温软如雪夜炉火,既能暖人,又有时灼人,始终叫人难以放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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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不甜?嘻嘻

  明日继续~

  第18章

  清江渡口,晨雾犹未散尽。往来舟楫频频靠泊,货栈里人声喧沸,肩挑背负,络绎不绝。

  纪长风驻马远观。前几日都察院、兵部、鸿胪寺三方合提查报已送出,如鸿胪寺卿杜思礼所愿,最终裁断为“意外走火”。

  按理都察院掌纠百官,副使裴砺又是容阁老力荐的清流新进,断不该在堂上轻轻放过。可事实却是公堂一锤,草草了结。这令纪长风心底始终难安。他久历沙场,对阴诡之事向来警惕,太清楚这世间的“巧合”往往最为可疑。

  因此,纪长风虽按例已将兵营安置在两里之外,这几日他仍常借由头独自来渡口巡视。

  来了数次,货栈里人来人往,皆是布、茶、毛皮等寻常物件并无异状。只是他始终疑窦难消,今日又来观望。

  行至货栈附近,他恰见几辆车正缓缓而出。车上叠放的麻袋上标着“茶”字,帆布覆盖严实。

  前头赶车的脚夫一边挥鞭,一边抱怨:“这些茶砖怎的比铁还沉?牲口都快压趴下了。”

  同伴接口:“是啊,每年运多少茶,也没见这么压秤的。”

  纪长风闻声,眸光微微一敛。

  他注目细看,那几辆大车碾过,车辘轳压得极深,牲畜步履艰难,车轴几欲沉陷。待车碾过翘起的石板路,货物竟敲出一声闷响,沉重中带着金属之音。

  多年征伐,纪长风听惯了甲胄兵械的撞击声。那一瞬,他笃定车内绝非寻常茶砖。

  纪长风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清江渡不归他管辖,若他贸然开箱查验,便是以兵权干预互市,于法于理皆不合矩。纵然查出异样,届时朝堂之上辩驳,反会先落得个“藩将擅权”的罪名。

  他抿唇沉思。

  据传走水那夜火势汹涌,烈焰冲天,连江畔守军都惊动。寻常木料、布帛,断烧不出那般势头。

  恐怕这互市货中,另夹了见不得光的私货。

  念及此处,纪长风心下暗定:须得另遣心腹乔装,再往渡口暗探一番。

  ——

  连着两日,华槿腹痛难耐,大半时辰皆蜷卧榻上。除却盥洗,饭食也移到床前。清颜端来膳食,她总是尝不了几口便放下。

  苍玦午后回府,听说她仍是蔫弱无力,便唤陶嬷嬷预备些她爱吃的开胃物。

  谁料嬷嬷支吾半晌,低声道:“王妃平日并无偏嗜,什么都吃些,却从不多食,奴婢们实在揣测不出。”

  苍玦又问灵儿:“当真没有她所偏爱的?”

  灵儿为难摇首。

  苍玦心头微动,至晚膳时,便坐在榻前同她一同用膳。

  她本就清瘦,如今下颌更显尖削。见他端坐在侧,便带笑道:“王爷这是亲自盯我用膳?”

  他淡声:“本也要用膳,便同你一道。”

  她唇角微弯,不再多言。他自顾吃着,眼神却时时落在她身上,见她果真每样菜都只尝一箸,不多不少。

  他放下碗筷,开口道:“下人都说不知你喜食何物。”

  华槿手中筷子一顿,抬眸望他,眼底含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前次昭阳公主来府,夫君也曾问我最爱哪道点心,我亦答不上来。”

  她垂下眼睫,声线低缓:“我父皇常言,喜好不可示人,因喜好便是软肋。我起先不以为意,直至我母妃因一盏蒙顶甘露中毒而亡,方知此言非虚。”

  每每她说起这些旧事,总是语气淡漠,神情疏离,仿佛事不关己。

  苍玦却听得不是滋味。他少时,母后随帝出征,染病而亡。而今她的音容在心中已然模糊,可忆起时仍旧隐痛。他不知华槿如何能将这些言语轻描淡写得说出。

  华槿见他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夫君说过,斩断过往,所以这些事便不去想了罢。”她似是急于转开话题,接着说道,“我倒是晓得夫君所喜之食。”

  苍玦眉峰微挑,未语,示意她说下去。

  她唇边笑意重展:“若说肉食,夫君应当是偏爱羊肉,尤其是那道泉水羊肉。御厨只取羊身最嫩的腱肉,以新汲清泉慢火炖透,不加繁调,便能吐出清鲜本味。每逢此菜上桌,夫君总要比平日多动几筷子。”

  她眉眼间漾着几分狡黠,像是小心翼翼揭开了一个秘密。

  苍玦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碗内的那块羊肉上,这才觉察近来膳席间果然常有此味。

  他失笑:“你倒看得仔细。”

  华槿唇角微弯,似笑非笑,眸光澄澈。

  片刻静默,他夹起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神色自若。

  待他放下碗筷,她忽然开口:“待至夏日,王爷不妨吩咐厨房替我做百合莲子绿豆羹。那是我幼时,母妃最常为我备的点心。每逢我下学归来,她必留一盏,说我性子急躁,需得以百合清心。我已多年未曾尝过了。”

  苍玦眸光微动,他未多言,只郑重地回了她一个“好”字。

  夜深,她仍缩蜷在他的怀中。原本各自分开的被褥,已换作同盖的一床大被。

  华槿承认,她喜欢他如此的怀抱,温暖、安定,将她与外界隔绝出安宁一隅,使她心渐安然。伴她入眠的,不再只是难耐的疼痛,还有他均匀沉稳的呼吸。

  华槿睡觉极为安分,苍玦早晨醒来,她总还是前一夜入眠时的姿态不曾动过半分。

  她五官生得精巧,许是因不受风,肌肤细腻,近在眼前,也如凝脂一般。只是她即便睡着,眉心仍轻蹙,不知是腹痛未消,还是困于梦魇。

  他的手指先于念头,落在她眉心,轻轻抚过。她眼珠微动,头也跟着轻偏,眉心随之展开。他满意地看着怀中人,直到片刻后寝室外传来叩门声。

  平日,她总比他醒得更早,梳洗停当便着手安排府中诸务。这两日她身子欠安,他便吩咐下人,只待预备早朝时方可轻敲。

  苍玦小心抽回臂膀,又替她掖紧被角,见她眉眼安稳,这才披上外袍,悄然出门。

  可这一日,却与往日不同。

  晨钟甫歇,金銮殿上已然风声肃杀。

  边庭急奏自朔方驰入京城,言漠北铁勒部乘雪南下,劫掠边堡,边关烽火连十余处,声势浩大更甚往年,群臣哗然。

  兵部侍郎魏承礼出班,声如洪钟:“陛下,铁勒悍勇,若不即刻出兵,恐边境有失!”

  随即,户部尚书俯身而奏:“国库近岁多耗,贸然出师,只怕伤国本。铁勒贪财,不若遣使怀柔,以财货安之。”

  礼部亦有人附和:“铁勒贪利,财物可使之退。”

  殿上众臣分作两派,争执不休。

  大皇子苍衡趋前一步,俯身而奏:“父皇,边境告急,实不可坐视。但国库亦艰,诸务皆待权衡。儿臣以为,兵出与否,须慎重裁决。”

  四皇子苍启唇角含笑,言辞却暗藏锋芒:“儿臣以为,北境军务,当请北定王一言。他多年戍守边关,最识铁勒虚实。虽因新婚暂居京师,然边关之任,终究系于三皇兄身上,不可旁落。”

  群臣一时静息,大殿内落针可闻,然目光皆聚集于苍玦身上,暗暗观望。

  苍玦余光看向苍启,他自知此刻玄京暗流涌动,可北境之责确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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