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19)

  华槿听至此,心底已有几分了然。帝王自古最忌臣下结党营私,然玄烈帝迟未立储,滔天权势的诱惑之下,诸人难免各自结纳。往昔南境兵戈不息,诸方势力互为牵制,尚能维持微妙平衡。现今骤然议和,则旧局必破,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此番波澜之广,怕是已触及若干权要的根本利害,甚至攸关存亡。

  苍玦将残片重新收入布裹,淡淡道:“你先行退下,以承和为口,继续探查。”

  “是。”徐战叩首,躬身而退。

  书阁中静了下来。

  苍玦抬眸望向华槿,问:“王妃今日听了许多,作何感想?”

  他的目光中有几分探究,亦有几分好奇。

  既然苍玦肯示她几分信任,此刻她便决定以坦诚回之。

  华槿眸色悠悠,问道:“军需署的火油,何以流入清江渡的互市货栈?而这枚红尾箭背后真正躲藏之人是哪位人物?殿下,此事若真深究,牵连之广恐能动摇朝局。你可真想一查到底吗?”

  苍玦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她总超乎他的预料。本以为她会虚与委蛇一番,却不意她直抵要害。

  “若不查,难道任人翻云覆雨么?”他看着她,但笑容森冷,似有杀伐之气自眉宇间溢出。

  她恍然想起,眼前之人不只是皇子,更是是镇国的北定王,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

  华槿心底不由地生出几分惴然。或许来日,她当真会死在他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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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七日之期,转眼便至。

  御书房内,金炉沉烟,静得只闻铜漏水滴之声。

  玄烈帝负手立于御案前,案上摊着三部合提的奏本,朱笔批语未下。

  片刻,他命历公公以北境边防之事为由,召北定王入宫觐见。

  不多时,历公公入内通报:“陛下,北定王已候于殿外。”

  “宣。”

  苍玦踏入,一袭深衣,外罩貂裘。他至前,俯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玄烈帝挥袖示意,殿中侍立的宦官宫人尽皆屏退,只余父子二人。

  玄烈帝他目光落在折子上:“此乃兵部、鸿胪寺、都察院三家同提的奏本,你可知他们如何说?”

  语声不高,却如山岳压下。

  苍玦一怔,抬眸目光掠过烈帝面容:“儿臣不敢妄言。”

  “我知你潜人去了清江渡。”烈帝淡然道。

  苍玦忙俯身再扣:“儿臣越制,理当受罚。本欲有确实进展,再面禀父皇。”

  “说吧,查到些什么。”玄烈帝缓缓转身,盯着他,眸色幽深难测。

  “现场残留军需火油,亦找到与寒隼关刺杀王妃时制式相同的红羽箭。鸿胪寺卿杜思礼执意以意外走水定案。”苍玦如实回禀。

  “你如何看?”玄烈帝又问。

  “鸿胪寺卿不过三品,纵有胆色,亦不敢刺杀和亲公主,背后必有人借其手遮掩。军需火油出现在互市,恐非单为纵火生乱,更有可能涉军需外泄。”

  殿中一瞬静若寒潭。半晌后,玄烈帝笑开:“始终是你最敢直言。”

  他缓步而行,直至苍玦身前:“你过往征战沙场,少涉朝堂纷争。然而朝堂亦是风云诡谲之地,表面风平浪静,暗里却是暗流汹涌。朝局讲究平衡,若旧有平衡难以打破,便需引入一股外力,从而风浪再起,平衡重定。”

  苍玦骇然,方才彻悟。原以为父皇遣他促成和亲,只为韬光养晦、休养国力,却不想亦是借此契机,撕裂旧局,重塑权柄。此举可谓一石二鸟。

  玄烈帝收声片刻,方道:“互市新开,正需安稳,你须谨慎行使。凡是暗流,在暗里查便可。”

  话锋至此,既是托付,也是告诫。

  苍玦拱手肃声:“儿臣谨遵圣命。”

  玄烈帝凝视他良久,忽又问道:“凤仪公主,你如何看?”

  “不似寻常闺中女子,有识见,有心思。”

  烈帝缓缓点头:“贤帝并非以惊世大略立名,而素来善御人心,善用权术。听闻凤仪公主自小聪慧,常伴贤帝左右,耳濡目染当有几分手段。她今在风浪中心,你应当善加利用。”

  苍玦沉声道:“既如此,贤帝将她送来,恐不止是单纯求和。”

  “长久之谋,你自当细察。”烈帝言辞意味深长,“但至少此刻贤帝主和之意不假。”

  “儿臣明白,谢父皇教诲。”

  苍玦在宫中面圣时,华槿也未得闲。

  王府总管季直今日捧着厚厚的几叠账簿来寻她,说是苍玦已将此事交由她来裁掌。

  季直在华槿案前铺开厚重的账簿,列着月例、采买、庄田之收,织成一张纵横的银钱大网。季直俯身,低声一一叙明:

  “这是府中总账,另有内苑分账、外庄分账。府中食用、赏赐、药材采买,皆在内账之列。各处庄田入银,皆在外账之内。每月例支照常,由王妃钤印后,方可施行。”

  他边说,边将朱印与一叠往来票据呈上,声音沉稳:“大额银两支出,例需主母覆准。若与外商有账往来,底簿亦要留在府中,以备覆查。”

  华槿静静听完,纤指轻轻掀过几页。账目之繁复,银钱流转之大,胜过她在玉国时所管内廷女官及亲卫的月例。单是一月薪饷与赏赐,便足以养活一个小县。

  她骤觉重压,账册看似井然,细究起来却错综复杂,绝非一时能理清。在她尚未熟悉府中细务之时,若有人心怀不轨,稍加掩饰,便足以蒙混过关。

  季直垂手候立,神色谨慎。

  华槿收回手指,抬眸含笑:“有劳总管,本月之事依旧依例照办即可。我既为王府主母,便自当谨守中馈,不敢懈怠。只是新入王府,尚需时日熟悉府中诸务,往后还要劳烦总管多为我细细解说,免我有不周之处。”

  她语调虽轻,却不失威仪。季直俯身称是,恭敬退下。

  室内一时静寂,华槿垂眸,纤指轻轻抚过账册的封面,轻轻叹息,这门功课终是逃不掉的。

  夜深,府中各处渐次熄灯。

  苍玦自宫中面圣归来,先在外院处置了军务折奏,入夜方归正院。沐浴更衣毕,推门入卧,却见室内空空,并无华槿踪影。

  他眉心微蹙,转步而出。

  廊下,见清颜正捧着熬好的汤药匆匆往书阁的方向去。她瞥见苍玦,忙止步行礼:“殿下,王妃仍在书阁理账。”

  苍玦扫了眼她手中的药盏,声色微沉:“她身子不适?”

  清颜面色迟疑,含糊道:“王妃自黄昏起便一直在书阁未曾停歇,稍感不适,奴婢便配了汤药送去。”

  苍玦剑眉一挑,心中略有腹诽,但手却伸去接过药盏,淡声道:“你下去吧。”言罢径直转身,往书阁而去。

  书阁内,灯火正明,窗开了半扇。铜炉里香气氤氲,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

  华槿倚案而坐,乌发挽得整齐,纤腰微俯。她双目专注,却拧着眉毛,一手按在腹上,面色略带苍白。案旁茶盏早已凉透,半点热气不存。

  苍玦立在门口,静静望了片刻。只见她忽而身子一缩,手抓攥住腹间衣襟,眉眼都皱了起来。

  他眉峰一沉,抬手推门入内,语声冷厉:“身子不适还强撑?账本如此好看,比命还要紧?”

  华槿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怔,身子微微后仰,抬眸唤道:“殿下……”又看了眼窗外天色,“什么时辰了?”

  “该休息的时辰。”他将汤药放到案上,“腹痛?”

  华槿将账册轻轻合上,侧放在一旁,才伸手去拿汤药。她低着眉眼,勺子搅过药面,然后浅浅啜了一口:“嗯,无碍。”

  苍玦盯着她,眉头未展:“是吃食不合?”

  她摇了摇头,嗫嚅:“不是吃坏东西。”

  “那是缘何?”他又问。

  话至此,勺子抵在唇边,她眸子抬了几分,望向他疑惑的面孔,烛光映出一层浅红在她脸颊:“夫君果然不懂女儿家的事。”

  苍玦眉心紧蹙,只觉得她在打哑谜。

  华槿唇角弯弯,补了一句:“是每月都会疼的…月事。”语罢她便低下眼睫,继续喝汤药。

  苍玦表情僵住,喉结微动,清了清嗓子:“如此就更该早点歇息。”

  “夫君所言极是。”华槿从善如流,将最后一口汤药喝完,放下药盏。起身时却因久坐,双腿一阵发麻,手扶案几,半晌没能站稳。

  苍玦见她杵在原地,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她身边,伸臂便将她横抱而起。

  照旧是如此的不由分说,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眼前便是他的侧颜,她的鼻尖擦过他的皮肤,如今他衣服上同她是一样的香气。

  夜空沉寂,院中只余靴履踏过青石的声息。琉璃灯洒下的光晕将他孤傲的眉目染上一丝暖意。

  寒气扑面,她不由更往他怀里缩了几分,脸颊轻轻蹭在他颈侧。他垂眸,心头忽然生出“温香软玉”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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