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落下,堂上一时安静。
鸿胪寺卿杜思礼此时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本卿已细察过文碟。此案确因两国互市文碟样式不一引起,如今已统一颁布。为保互市安稳,不可以小事搅扰大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着的商贩,语声微沉:“顶撞关丁,引发大火尔等可知罪?”
商贩们连忙叩首:“回大人,推搡间灯火意外倾覆,这才酿成大火!小的等罪该万死!”
杜思礼微微点头,似乎并无意多究,抬手一挥:“如此,因争执而起,因失手而燃。涉事军丁,已有兵部责处;涉事商贩,依律治罪。”
堂下一片哗然。
主位上的知县眉心微蹙,显然觉此判词未免草率,却对上杜思礼淡漠而威严的目光,只得收了声,垂首应诺:“谨遵大人之令。”
列席一侧的都察院副使裴砺此刻不急不缓地出声道:“杜大人此言,我难以苟同。”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他。
都察院副使裴砺直视堂上,沉声道:“文牒不合,自当循官府查验,兵卒缘何要当场扣押?更何况,清江渡失火尚未熄,石盘、黑水二渡接连失事,皆称商贩‘失手’。世上哪有如此巧合?”
杜思礼眉头一沉,缓缓转身,语声却依旧带着几分安抚意味:“裴大人所忧,本卿明白。然当下玄玉互市初启已多波折,若再将此事放大,岂不让人以为我玄国有意破约?到时谣言四起,坏的岂止是几处货栈,而是两国根基。”
裴砺胸膛起伏,冷声质问:“都察院所职,正是稽察百官、纠剔奸宄。若真有人借机搅局,岂能轻易放过?”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骤紧。
纪长风眉头一凝,眸色沉沉。魏承亦神色凝重,眉宇间隐有忧虑之色。
杜思礼却依旧不疾不徐,声调沉稳:“裴大人之言固然忠直,但断案须凭口供证物,方能昭示公允。今堂上商贩自认失手,守关军丁亦已责处,未见旁证他由。若此时妄言有暗手,不惟有失律例,反添人心浮动。”说到此处,他转而看向知县:“知县大人,你说是么?”
知县对上杜思礼的目光,这话看似商榷,实则已是逼令。知县心下发紧,额上沁出薄汗,但目光四看亦无他法。
随即猛一拍惊堂木,声音发颤:“依律——商贩失火,杖责三十,赔偿货值,以儆效尤!”
惊堂木再落,声震如雷。
徐战混迹在人群里,神色冷沉。鸿胪寺卿想将这案件压下,不知是否与其中暗手相关。
看来他需再从渡务司丞那儿下手。渡口文牒、证物、口供皆由此人经手,他最清楚始末。
若真有暗手遮掩,破绽必然出自他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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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们周四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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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渡口堂审散去,徐战自人群中退下,他身着寻常灰布短褐,看去不过一介兵卒。
走出不多远,他耳力敏锐,渐觉身后始终有两道脚步尾随。那脚步不紧不慢,始终与他隔着数丈。
前方正是一处小市口,人声鼎沸,炊烟与叫卖声混作一片。徐战脚步却忽地加快,挤入人群,顺手从担子边扯过一顶破斗笠扣在头上。转过糖饼摊,炉火正旺,糖香弥散,数人伸着脖子等饼出炉,他也混入其中,手指搭在斗笠檐角,遮了半张面。
两名跟踪者追至,却被涌动的人流冲散,抬眼望去,只余各色背影,一时找不见人。
徐战借此机会甩开跟踪,绕过数条巷弄,悄然折回。
此时渡务司丞已从衙署出来,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时不时左顾右盼,生怕被人撞见似的。徐战暗自跟上,远远在后。
不多时,渡务司丞来到一处僻静宅院,连敲数下门,被人匆匆引入。
徐战收了脚步。巷口寂静,他借着暗影翻身上墙。院内挂着灯,廊下果有小厮巡走。他屏息匍匐,趁小厮转角时一掠而过,绕到正厅屋顶。轻轻挪开瓦片一角,便伏身俯听。
堂内灯火微明,鸿胪寺卿杜思礼已换上宽袍常服,正安坐主位。
渡务司丞则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砖上。
杜思礼手中缓缓拨弄着一只茶盏,悠悠开口:“北定王府的人,可有发现什么?”
渡务司丞抬起头,额角渗汗,急声答:“回大人,徐校尉确实到过库房,执意率人翻检。所幸库里早已清过,余下的都是谷粮残物,并未寻出什么。”
杜思礼眼睛微眯:“果真没有?”
“千真万确。”渡务司丞连忙叩首,“小人亲眼见他们翻查,最后两手空空。”
杜思礼微一颔首,声音陡然转冷:“徐战乃北定王亲信,不比旁人好糊弄。先前失火余物你是如何处理的?”
渡务司丞小心翼翼道:“小人奉吏书口传,言是残物不可留,恐惹多生枝节,便……便将铜罐、焦木一类尽数挑拣,先行清理。只是……”
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只是小人实在不解,那些看来就是寻常商货,如何也算得上枝节?”
杜思礼目光逼人:“你只管做事,少动脑子。旁的你问得太多,只会自取其祸。”
渡务司丞连忙叩首:“是,是!小人不敢多嘴。”
杜思礼又缓缓道:“你只需知晓文碟错杂,争执失火。”
渡务司丞伏地应是,额上已沁出冷汗。
徐战伏在屋脊,字字入耳,眸色如风暴乍起。
凡涉两国相交典仪接归鸿胪寺管辖,鸿胪寺牵扯其中,难怪王妃和亲队伍入寒隼关后路线被改……
鸿胪寺便是这几起走水的背后暗手。若非提前扣下残片,此案早已无迹可寻。
他悄然退去,决意即刻动身回玄京禀报王爷。
——
玄京,北定王府。
苍玦允诺华槿在府中随心行事,华槿便更换了院中熏香。
华槿惯用的香方乃清颜为她特制。以檀木为骨,和入少许白芷、香附,再融玉兰花,气息清润而不腻,微带药意温雅。此香与王府常用的檀香相近,但那份清雅的香气又分明只属于她。
气味是最隐秘却持久的烙印。若要让苍玦习惯她的存在,便该让这气息悄然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
此刻,书阁内炉火静燃,香气氤氲,华槿独坐案前。
她近几日得空便在小阁翻看典籍,或是《大玄会典》,或是风物志、乡俗录,以求尽快通晓玄国典章民情。
门上轻扣。
“殿下,羽笙禀。”
“进。”
萧羽笙推门而入,肩头尚带微雪,寒气随步缀入。
华槿捧着小火炉的手紧了紧,待他行至案前,抬眉关切道:“可有消息?”
萧羽笙上前一步:“十一已入延福寺,挂名做了小沙弥。延福寺本是玄先帝为皇太后祈寿所建,自此香火不绝,皇亲贵胄时有往来。此处人物纷杂,消息多又不惹眼。幽烛司早年便在各个寺院布下暗线。此番陛下特令借予殿下使用,明义便是借由暗线引荐,方能顺利混入。僧众只当他是新投的小脚色,并未多疑。”
“父皇真会取名。幽烛司,长明烛火,照见幽微。若非此番和亲,我也断难知晓父皇在玄国已布下如此多的暗子。”她说着,眸光掠向萧羽笙,唇角牵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淡而悠长:“羽笙,你说父皇还有多少我不曾知晓的秘密?”
萧羽笙懂她这个笑容里的寒意。她真正想问的,是在贤帝的棋局里,她究竟被摆在何处。
他垂首:“皇上心怀天下,算无遗策。羽笙不敢妄议。”
“是我问得唐突了。”华槿收回目光,神色归于平和:“王爷还叫人暗中跟着你么?”
“跟着。柏青、行舟、厉简他们若有出行也多有人尾随,但已不若初时那般紧了。”
“无妨,改日寻个由头,以祈福为名,我便可亲往一趟延福寺。旁人纵有疑心,也挑不出错处。”
她目光落在卷首“山河”二字上:“既当了棋子,便不能做枚虚棋。”
萧羽笙心中五味杂陈。
他记得她曾策马执剑,风雨中笑言:“羽笙,天地之大我总要亲眼看上一看。” 那时她心性仍如剑锋未敛。
不过三年光景,她已不能久受风寒,旧日的笃信被大病与算计层层剥蚀,只余下克制与沉静。
她仿佛真将自己打碎塞进了一枚冰冷的棋子里。
忍至不能,他低声问:“殿下可甘心?”
华槿抬眉,笑意全然收敛。她语气冷硬,眸色幽暗:“羽笙,执念旧景,毫无益处。”
萧羽笙俯身敛形,声线低哑:“属下失言。”
夜深,正院炉火未灭,灯芯正燃。
苍玦自书房归来。近日烈帝似有意将几桩政务逐步交付于他,文移纷杂,他常至夜深方得脱身。
方才在偏室沐浴更衣,此刻推门入内,忽意识到房内香气与往常不甚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