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槿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动,这四皇子看来手已不只在内廷……
财库指向户部,而修渠一类则是工部管辖。
他瞟了苍玦一眼,见他亦微微蹙眉。
“还好三皇兄回来了!”昭阳公主笑嘻嘻道,“又多了个人能陪陪我。”
她余光忽地瞥见廊下的华槿,小脑袋便探了出来:“咦,这可是三皇嫂?”
苍玦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笑容略收了半分,语气仍旧温柔:“正是。”
昭阳公主当下撒开苍玦的袖子,三两步走到华槿跟前,仰着头,一双眼睛漾着水光,明净得全无尘埃,任谁见了都心生怜爱。
“见过三皇嫂!”她行了个小礼,规规矩矩。
华槿急忙弯身回礼:“昭阳公主有礼了。”她伸手轻扶小公主,唇角带笑:“你唤我一声皇嫂,自不必拘谨。”
“先生说,礼不可废。”小公主学着夫子训课时的模样,摇头晃脑,稚声稚气。
华槿忍俊不禁,眼睛都弯了起来。
小公主见她笑,毫不吝啬赞叹:“皇嫂比母妃说的还要好看。”
“公主谬赞。”
“才不是谬赞呢。”小公主一本正经地辩驳,忽而又凑近些,问道:“你喜欢我皇兄吗?”
她粉雕玉琢的面庞满是天真,可华槿被问得愣在原地,心弦一紧,眸光不自觉掠向身侧的苍玦。
苍玦分明也听见了这句,视线与她相撞,那眼神中并无玩笑,仿佛真在等她的回答。
华槿不知缘何觉得脑袋发懵,口干唇燥。
“我……”
“皇嫂脸红啦!”她挣扎间,小公主却已然下了定论,“那便是喜欢了。”
她拉着华槿的手,又去拽苍玦的袖子,便就将二人都拉近了许多。
微妙的氛围在二人间凝聚,华槿挪开视线轻咳了一声:“王爷身份贵重,清朗不凡,为人持重又在军中威名赫赫,受天下女子倾慕是理所当然。”
苍玦闻言挑眉,但她即刻岔开话题:“昭阳公主下学可是饿了?我这儿有些江南小点,公主可想尝尝?”
“皇嫂怎么知我饿了?”小公主一双眼睛睁得圆圆,满心欢喜。
不多时,三人一同移步至暖阁。阁中陈设雅致,榻几之上此刻已备下茶盏果盘。
如意酥、龙脑桂花糕、翡翠百合饼、雕花藕粉果子……几样江南小点依次陈于白玉盘上,色泽莹润,形制玲珑,宛若一盘春景被人捧至案前。
小公主眼睛一亮,端详片刻便伸手拈起一枚藕粉果子,轻咬一口,而后雀跃道:“皇嫂的点心,好看极了,又好吃!这在宫里可从未见过!”
“公主喜欢便好。”华槿含笑相对,眉眼温婉。说着又转眸望向苍玦,“听闻夫君不喜甜食,这几样皆已吩咐后厨减了砂糖与蜂蜜用量。夫君可要尝尝?”
“你平日最喜欢哪样?”他问。
华槿一愣。最喜欢哪样?这问题她确答不上来。
父皇曾教她,生在帝王家,最忌喜怒形于色。若被人知晓了喜好,喜好便成了把柄。因而她不能有喜好,即便有,也要深藏。久而久之,她似乎真忘了自己是否有真的喜欢过哪些事物。
只是此刻不便解释,她答道:“夫君不若尝尝这桂花糕,添了龙脑,清香同时可醒神,又不至太腻。”
他闻言旋即伸手,取起一块桂花糕。糕身雪白晶莹,点点桂花嵌其中,隐隐透着一股清香。
他修长的指节捏着方糕,送入口中,唇齿轻阖。细细咀嚼间,龙脑的凉意先散开来,继而桂花香溢满齿颊。
“确如你所言,不觉甜腻。”他沉声赞许,看向她的脸孔上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窗外斜阳透入,照在案几上,折射着白玉盘的光泽。眼前竟是一幅久违的温馨景象,男子沉稳,女子恬静,孩童天真,一屋皆是温声笑语。
华槿晃神,只觉此刻静好,弥足珍贵。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人家,兄妹聚首,夫妻对坐。
此刻,她竟奢想让光阴长久停驻于此。
可惜,灵儿回房打破了华槿的思绪。
她取来一只嵌螺钿的小匣,匣身以乌木为骨,外覆漆面。盖面嵌着螺钿花鸟,五彩流光随角度微转,时而若朝霞初绽,时而似水波荡漾。边角处又以细银勾勒回纹,端庄而不失华巧。
华槿将其送至小公主眼前:“此匣子乃江南工匠所制,可盛些小物什。公主若喜欢,便带回宫里。”
小公主小手抚上螺钿,眼中映着流光闪烁,神情欢喜:“多谢皇嫂!”
“天色不早。玥儿,你早些回宫。”苍玦望着外头的天色开口。
“哎,确实。回去晚要受训了。”昭阳公主吐了吐舌头。
她抱着螺钿匣子,规矩地行了一礼:“皇兄,昭阳告退。皇嫂,多谢赐物,来日再拜。”
华槿弯身回礼,语气温柔:“公主慢行。”
小公主这才心满意足,带着随行宫人离去。
苍玦与华锦一直送到外廊。那抹紫色的小小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没。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风拂过廊檐,叮铃声清脆。
苍玦侧首,见华槿仍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神情似带着几分怅然。
苍玦开口:“二皇兄早逝,敬妃膝下只余这一女。昭阳又是父皇唯一的公主,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实在活泼了些。”
华槿轻声道:“昭阳公主真是天真烂漫,教人心生喜爱。”
苍玦顿了顿,忽然问:“你小时候,可也是如此模样?”
华槿笑了,她依然看着远处:“夫君,玉国如今在世的也有三位公主,九位皇子。父皇对儿女,只有入不入得了眼。能入眼的,自是锦衣玉食,享尽殊宠。若不能,便算不得什么。”她语调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旁人的境遇。
苍玦收紧眉头,沉默片刻,才道:“如今你不必再将自己同往昔相较。”
华槿偏头看他。
“玉玄两国刀兵十余载,血战未歇。此番和议来之不易,若稍有差池,皆可能前功尽弃。疑防于你,于我而言,是不得不为。”他语气平直,目光坦然,“现下朝局未宁,府外诸事仍需多加防备。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在这府中,你便是主母。凡不悖于法度,不伤两国和议之事,你皆可自为,不必拘束。旁人亦无从置喙。”
华槿愣神,这两日悬着的心稍稍落定。此刻她知,他对自己的的戒心已有松动。
在这棋盘之上,终于有人愿与她并肩而坐。
“谢夫君。”她低声启唇,欲俯身施礼。
苍玦却抬手托住她的腕,指尖微凉,触及她温热的肌肤。他声音低缓而带笑意,目光玩味:“但也望王妃记得自己的夫君,身份贵重,清朗不凡,为人持重,受天下女子倾慕。”
她惊讶抬眼,撞见他此刻俊朗面容上透着几分戏谑的调笑,竟又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她既想见他笑,却又怕他笑……他的笑容,实在危险得很……
次日天光大亮。
百姓听闻清江渡衙门提审于互市闹市之人,纷纷前来围观,将衙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徐战乔装混在其中。
堂鼓三声,公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与寻常公审不同,因玄烈帝谕旨命都察院、兵部、鸿胪三衙合提一份查报,因此衙中阵仗极盛。
主位之上,知县正襟危坐,面色严整,手执惊木,镇定堂局。案几左侧,鸿胪寺卿杜思礼高坐,宽袍博带,不动声色。对侧一列,兵部侍郎魏承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都察院副使裴砺则在其旁,居高临下,俨然监察使者之态。
纪长风奉命于清江渡外设驻兵,今日入衙旁听,此刻端坐偏案,衣甲未解,背脊挺直。至于渡务司丞,则缩在堂下角处,低眉顺目。
堂下,几名涉事商贩被衙役押至青砖之上,面色灰白,衣衫焦黑,尚带着未愈的烧伤。
衙役一声断喝:“跪下!”众人早已吓破了胆,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知县正襟危坐,厉声开口:“堂下几人,尔等在渡口闹事,纵火烧毁货栈,累及百姓。此事究竟如何?须得如实招来!”
闻言,那几个商贩叩首如捣蒜,连声喊冤:“大人明鉴!小人并非有心!那日文牒不合,守关军丁执意扣押货队,双方言语不和,推搡间灯火倾覆,这才引燃货栈!小人罪该万死,还请大人开恩!”
堂下百姓听得七嘴八舌,交头接耳。
知县拂袖,喝退杂音,正声问:“你等可知文牒为何不合?”
商贩战战兢兢,声音发颤:“回大人,货队原是持玉国所颁印信,哪知关丁说样式不合,不准通渡……小的们急于交货,便求情多言了几句,谁料就起了冲突……”
“胡闹!”知县一拍惊堂木,声震两侧廊下,“互市方开,玉国、玄国皆有明文,文牒岂容混乱!你等文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