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如铁石,毫无转圜余地。
渡务司丞心胆俱寒,只得摆手,示意衙役退下。
徐战挥手,带亲兵逐一翻查。半盏茶功夫过去,皆是湿谷、焦药、断布,几无可疑。
又一盏有余,仍无所获。库内寂然,唯翻拣之声。
徐战眉头紧锁,既是燃了货物波及货栈,木料器皿怎会无所残留?
他目光一闪,抬手吩咐亲兵:“散开些,休得都挤在一处。”
待手下人都散开,他趁渡务司丞不注意溜出库房。绕着库房走,果见异样。
库后一处柴圃杂堆,堆着一团烧焦之物。
断木、破布、碎铜随意掺在灰烬里,显然是点收后弃置的。寻常人只当是无用之物,不会多看一眼。
徐战俯身拨弄起来。指下忽触到沉重冷硬之物,拂去焦痕,赫然是铜制油罐残片,边缘裂口参差,隐隐可见“军需司”戳印。
徐战眸光骤寒,心中一震:这竟是军需火油……
他继续翻找,拨开烧焦破布,竟又摸出一支半毁的箭矢。箭尾漆色剥落斑驳,却仍残着一抹红。
这红漆箭尾与寒隼关夜袭王妃之矢同其式样。
徐战念头纷飞,此案牵连甚广。
王爷既然要他赶在杜思礼与纪长风前赶到,定也是不明二人在此事中的角色。此刻若与渡务司丞对峙,难保证物不被移易。但若将证据私扣,便是越制,被有心人知晓可诬指王府私藏证物。
良久,徐战终是将铜制火油罐残片与红漆箭矢一并暗自收入怀中。
案子并未见分晓,流言却似风传草偃。风从清江而上,连玄京亦起波澜。
北定王府书阁内,炉火微燃,檀香袅袅。
华槿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武经总要》。她眉目澄静,指尖抚过墨迹,行间皆是兵戎布列、战阵攻守。陶嬷嬷则在侧分茶。
正此时,灵儿急步入内,见陶嬷嬷在,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急切。华槿抬眸点首,灵儿这才低声道:“殿下,我今日听茶肆在讲……自殿下入境,寒隼关、清江渡先后走水,如今石盘、黑水二渡也皆遭殃。竟有人讹称殿下为‘玉女灾星’。”
华槿手指一顿,神色未动:“翻来覆去,旧调重弹。”
灵儿却有些愤愤不平:“这和亲本就是玄国所倡,现如今日日编排殿下!这般污蔑又岂能忍受?”
华槿似是听到了有趣玩意儿,莞尔:“灵儿,你随我多年,从前难听话还听得少吗?”
灵儿怔愣:“可殿下在玉京早以慧识立足,宗亲贵胄亦不敢轻侮。昔年旁人尚敢轻慢,如今谁还敢公然掣肘?偏在这玄京,却要无端背负此等骂名。”
“你亦知,此处是玄京。”华槿收起书卷,语气平静,“自踏入玄国,刺杀已两回,流言从榆坡时便有,那日朝堂之上亦是剑拔弩张。同玉国一样,玄国同样有人不愿两国交好。我身为和亲公主,便是此刻这盘棋上最合适的棋子。“
“那殿下以为,当如何破局?”
“若要对治流言,以实事驳之即可。互市初理,数渡货损,商贾叫苦不迭。若王府能先行解囊,支援布帛盐粮,与百姓同忧。百姓得了真好处,悠悠众口自会转向。”
华槿垂眉,摩挲着手中书卷,此卷颇为陈旧,必被人反复翻阅。
“难处在于,棋局之上,此时我在明,敌手却在暗中翻覆。我不熟玄国内情,而王爷虽同我一样主和,却未敢尽信于我。此心不通,便易受制。”
灵儿气苦:“殿下远嫁他国,孤身在此,他怎可还存疑心?”
华槿叹息一声,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陶嬷嬷:“怪不得王爷。两国兵戈多年,他亦曾领兵助镇南大将军征战玉国。刀剑相向,如何轻易放下?”
矗在一旁的陶嬷嬷此时放下茶盏:“王妃,老奴斗胆一言。”
“陶嬷嬷言重,但说无妨。”
“老奴自小在王府伺候,王爷性虽冷硬,然秉性端直,不徇私情。若真漠然,断不至事事谨慎。”
华槿转眸望她,淡淡一笑:“嬷嬷是责怪我误会了王爷?”
陶嬷嬷忙躬身道:“老奴不敢。只是王爷心直口硬。殿下若只看他言语,难免要误会。”
“那便请问嬷嬷,自我入府以来,王爷可曾向你关心过我一日行止?亦曾追究过我身侧可有异动?”
陶嬷嬷心头一震,话未及尽,门外脚步声急。
季直拱手入内,沉声禀道:“王妃,王爷方才下令,自府库拨布帛盐粮,连夜送往诸渡。并命属下来询:此番赈济,娘娘意下如何?是否还需添些别的物什?”
华槿闻言僵住。方才她才冷声质问嬷嬷,如今他这番行动,倒像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余光所及,陶嬷嬷正含笑望着她。那笑意像一面铜镜,将她心中摇曳映得分明。
华槿道:“既如此,便添些常用药材,沿渡瘴疠易起,最能解民急。”
季直领命。
华槿又问:“王爷此刻身在何处?”
“外院议事堂。”
华槿颔首,季直便退下来。
屋内重归寂静。华槿收起书卷,与陶嬷嬷说道:“书卷收起来罢,我去外院一趟。”
陶嬷嬷仍是唇角带笑,躬身称是。
天光正盛,院中松影斑驳,步履间皆有微凉的风意。
议事堂前,堂门半掩。
华槿扣门:“夫君。”
屋内片刻沉默,他的声音传来:“进。”
苍玦立于长案之前,案上摊着公文。他此刻抬眼与她相对,唇抿着。
华槿缓步入内,屈身一礼,声音清婉:“闻王爷拨赈诸渡,妾身特来一谢。”
他垂眉,口气依旧冷硬:“流言四起,自是不可坐视。不劳多礼。”
华槿失笑,口硬心直,倒确实恰如其分。
苍玦见她依旧立在那里,似有话说又不言语,他便问:“尚有何事?”
她却轻巧一句:“王爷,妾身为你研墨可好?”
他挑眉,扫了眼案前此刻摊开的公文。片刻,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华槿举步上前,立于他身侧,轻挽罗袖。
她捻起墨锭,腕带着肘,圆运其势,先小圈,再大圈,复又收拢。墨锭在砚心缓缓打转,起手甚轻,至中段稍作按沉,及将成时又渐松腕。砚面上先是淡青一层,继而浓成乌玉,墨华在石心铺开,边缘呈一圈柔润的黛光。
她眉眼低垂,睫羽在烛影下投出一弯浅痕,神情静谧。窗棂投下的方格光影落在她腕上,细白的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紧,又复还柔和。他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手腕最终移到砚心。
她侧过身,将新成的浓墨推来几分,那一抹黑如漆、光可鉴人的墨面稳稳停在公文旁。
她近前半步,目光温温:“王爷谨慎并非过错。”停了停,眼帘一敛,“妾身自当明白。”
“你当真明白?”他虽是疑问,但提着的肩头已松。
“那日妾身只是一时之气。正如我在榆坡所言,入玄国那一刻,夫君便是我唯一倚仗。无论夫君信与不信,我待夫君之心便如两国交好之心,无可变更。”
她此刻双眸清澈,直直与他对视,神情坚定。
他心中微动。
未及言语,一声突兀的通报急急传来:
“昭阳公主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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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男主主打一个嘴硬,虽然其他地方也挺硬朗的,嗯~
随机红包掉落[玫瑰]
榜单要压一下字数,周一休更~周二见~
第14章
话音甫落,院中顿时热闹。
昭阳公主苍玥身着绛紫襦裙,外罩玄青锦披,边襟滚着一圈细白狐裘。她眉眼生得极俏,因年岁尚小,满脸都是孩童的灵气。
此刻她跑得飞快,后头两个小宫女、一个小内侍急得直追,手里还捧着书册与锦囊,气喘吁吁:“殿下慢些……”
“三皇兄!”她一脚跨进院子,眼睛便亮晶晶地找人,“我下学啦!特地来瞧你!”
苍玦脚方踏出议事堂,小公主已扑到他身前,双手去扯他袍袖。她年仅十岁,个子尚矮,只及苍玦腰间,要仰着头才能望见他。
“皇兄!前些时候风寒,母妃硬不许我出门,错过皇兄大婚!”她声线还带着稚嫩的奶音,双手轻轻晃着他的袖子。
苍玦俯身,他一向冷硬的眉目此刻无限温和,唇角漾着笑,神情是全然的柔意。
跟在他身后走出的华槿第一次见他如此神色,像是化了般,柔软得难以置信。
“是皇兄不对,回京本应去宫里看你。”他嗓音此刻亦是温软。
昭阳公主嘟囔道:“宫里闷得很,四皇兄也不常来陪我了。我去府上找他,每每都有穿官服的人,竟说些财库、修渠之类我听不懂的事……我一进去,他们就立刻停了。他也不愿久陪我,总说上几句便又要去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