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的春天要来啦。
汪知意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那股子要命的嗜酸劲儿总算是下去了些,汪大夫的心中又悄悄燃起了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小幺幺有可能打败了小黑煤球。
其实汪知意有的时候也觉得可能真的是个女儿,因为小宝宝在她肚子里特别乖,一点儿都没折腾过她,就连孕吐反应,她也就只有过那么一两次。
她也没有什么闻不了味儿的不能吃的, 吃什么都香, 汪大夫又给她贴补得好,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充盈着粉润,就是身上没长多少肉, 要不是肚子有些显怀了,只从背面看,压根儿看不出是怀了孕的人。
她就是睡觉睡得多些,身体上现在还没觉出有多少劳累,所以工作的事情她还没放下,她去年已经从幼儿园离了职,现在就专心忙舞蹈工作室和糕点店。
舞蹈课她每周都还上着,她有两个学生六月份要去省城参加一个全国性质的比赛,这几个月的训练尤为关键,她这阵子上的课比怀孕前还要多。
糕点店那边,因着她上个月开车的时候走了下神,差点和一群上山吃草的羊撞上,封慎直接没收了她的车钥匙,不许她再开车,巡店的事情就交给了可可,管账有方盼儿,她就把重心放在了和黄师傅一起新品研发上。
研发新品这件事儿真的投入精力认真做起来,比她最初以为的还要有意思得多,现在她看到什么好玩儿的,吃到什么好吃的,都琢磨着是不是能用到糕点。
汪知意一口一颗杏儿地吃着,有些停不下来,现在正是吃杏儿的好时候,吉芳婶儿家的杏儿更是又糯又甜。
也不知道吉芳婶儿是在哪儿买的这杏儿,前两天店里新推出了一款杏子奶油糕,不管是大人还是小朋友,都觉得好吃,要是用到的杏儿能像她今天吃到的这样再甜糯些,口味儿肯定还要更好。
白吉芳快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又端着一盘洗好的杏儿,放到汪知意跟前,亲亲热热道:“家里现在就只剩这么些了,我看你还挺喜欢吃这口的,等忙完这两天,我就回我娘家再给你摘些回来,我弟这两年承包了一片杏树林,你要是想吃别的什么新鲜东西,你吉芳婶儿我或许弄不来,你想吃杏儿我肯定得管你够。”
汪知意一听就来了兴趣:“我还以为这杏儿是您在哪儿买的呢,婶儿,我们店里这阵子要做杏子糕,正好要用到杏儿,我吃着这杏儿的口感尤其好,回头等您哪天时间方便,带着我去您弟家的杏树林看看。”
白吉芳的眼睛登时亮如黑夜打开的灯泡,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
她着急地直起身拿眼睛在人群里寻了一圈,没找到她娘家弟弟,又对汪知意道,“也不知道这白吉时蹿到哪儿去了,一会儿不见就寻不到他的人,狗都没他能蹿,你等待会儿我把他叫过来,你跟他说。”
汪知意弯弯眼:“不着急的,他现在肯定有事情要忙,等忙完大庆哥的喜事儿再说。”
今天是白吉芳的儿子李庆大喜的日子,前两个月陆敏君和陈素栀给李庆说的那桩媒,没想到还真把这事儿给说成了。
新娘子是个孤儿,在省城的高中当英语老师,中等个头,白生生圆乎乎的脸蛋儿,一笑起来还露出两颗小虎牙,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欢喜。
就算在白吉芳的眼里,自己家这个傻儿子是天下一等一得好,谁都比不上,她也清楚,这姑娘对李庆来说,是实打实地高攀了。
她一开始其实都没抱什么希望,李庆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要是真能把在省城的高中当老师的姑娘给娶进门,那他们老李家和老白家的祖坟上就不只是冒青烟了,估计得是祖坟着大火的程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李两家的祖宗真的在天上显灵保佑着呢,又或是白吉芳一天三趟地去庙里烧香拜佛起了作用,这桩亲事儿结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得顺当。
李庆会来事儿嘴又甜,第一眼认准姑娘后,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展开了全面的攻势。
陆敏君看姑娘对李庆似乎也有些意思,也不像别的媒人似的,为了促成这桩婚事儿,就只捡着男方好的地方说,她不怕得罪了白吉芳,一点都没藏着掖着什么,把李庆家的情况,坏的好的,全都跟姑娘摊开来说清楚。
李庆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还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那种,人是没多大本事,但不会胡糟胡闹。
白吉芳毛病多多少少是有些,人肯定不坏,更不会在背地里来那种歪的邪的,陆敏君给姑娘讲了讲白吉芳之前为幺幺出头说过的那些话,就能看出白吉芳为人的品性。
李家还有一点好的,家里现在大事儿小事儿都是李庆这个儿子做主拿主意,别的她不敢保证,姑娘跟着李庆肯定吃不了苦,也不会受到公公婆婆给的窝囊气。
姑娘是个务实的性格,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没有嫌李庆学历低,没有嫌李庆的爹妈,也没有嫌他暂时没有省城户口,就是相中了他这个人踏实肯干还有正主意。
从第一面相亲再到今天结婚办事儿,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让白吉芳抓住了今年春天的尾巴尖当上了婆婆,比汪知意和封慎当初还快。
汪大夫在饭桌上念叨,就是火箭发射上太空怕是都赶不上这飞一般的速度。
这话一说出来,惹得陆敏君又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就别说,这么些年她难得说成一回亲,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早就把两个人的缘分给定好了,那速度可不快。
因着陆敏君把自己心头一等一的大事儿给解决了,前两天白吉芳特意在家里摆了一桌酒,专门宴请陆敏君和陈素栀。
白吉芳跟陆敏君明争暗斗了小半辈子,到了还是在陆敏君面前低了一回头,认认真真地敬了陆敏君三杯酒。
能让白吉芳主动低一回头实在不容易,她实打实地敬,陆敏君也就实打实地接了。
虽然她俩的关系因着李庆,这两年多少缓和了些,但要是当初只白吉芳跟陆敏君提让她给李庆说亲的事儿,陆敏君还真不一定会管。
白吉芳的性子她最知道,小心眼儿,想得多,还死要面子,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她可能都觉得是在跟她显摆较劲儿,亲事儿最后能不能说成还放一边,到时候平白沾一身说不清的官司,她何必给自己找那个不痛快。
不过李庆又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亲自登过一回汪家的门,毕恭毕敬,双手作揖,请敏君婶儿帮他说一门亲,他妈眼光挑,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别说是镇上的媒人,就是隔壁几个镇的媒人,也基本都让她得罪遍了,他再这样耽误下去,可能真就成大龄光棍了。
陆敏君当初肯应承下这事儿当这个媒人,看的可不是白吉芳的面子,她完全是冲李庆这个人。
不像他那个爹,唯唯诺诺,什么事儿都顶不起来,也不像白吉芳那样爱斤斤计较,大庆这孩子把他们老李家和老白家的根儿全都给改了,心思敞亮,办事儿更是敞亮,要不然封慎也不可能那么看重他。
父母再不济,家里的小辈们但凡有一个能支棱起来的,镇上的人就都会对这家高看一眼,比如吴可可,小小年纪就已经当了老板,也算是吴家给撑起来了,现在镇上谁家办什么事儿,都不会再刻意地落下吴家。
再就是这李庆,当初谁也没想到李庆现如今能有这般出息,就连婚房都买在了省城,省城的一套房子,他们这小老百姓,不吃不喝攒多少年的钱,都不一定能买上,可李庆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付了全款。
有人就开始犯嘀咕了,李庆在封慎厂子里充其量也就是个销售经理,前面还挂一个“副”字儿,他都这么有钱了,那封慎那么一个大厂子,厂子里又有那么多工人,那成队的大货车一个星期不知道进进出出多少趟,这一年下来得挣多少钱啊。
但汪家的人都低调,从来不在外面跟谁显摆家里的事情,不管是跟陆敏君打听还是跟汪大夫打听,俩人好像统一好口径似的,就一句话,挣的都是辛苦钱,够过日子就成。
只是有些时候越不张扬行事,外面的各种猜测就会越多,汪知意坐在阴凉的角落里,位置并不显眼,可不管是谁进了院儿,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先停留在她身上。
她图凉快轻省,今天穿了条浅紫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简单编了个麻花辫,温柔又甜美,通身的首饰就只有细白手腕上的一个玉镯子,色泽莹润如膏脂,打眼一看就不可能是便宜货。
这迎亲的车队马上就要回来,胡同里的街坊邻居,不管是平时里对付的不对付的,只要没结成老死不相往的死仇,大面上都会礼节性地登门来随个礼,再吃块儿喜糖,喝杯喜酒。
刘家大娘和胖婶儿也进了李家院儿,她俩看到角落里的汪知意和白吉芳,对视一眼,直奔着目标走过来。
胖婶儿紧盯着汪知意的手腕,脑子里还在琢磨这镯子得要多少钱,嘴已经开口说上了的话,开玩笑的语气:“吉芳啊,你这咋还区别对待呢,别的桌子上就只放喜糖,独独在我们幺幺这儿放一盘杏儿,咋的,我们是不够格儿吃你们家这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