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策狐疑地看他。
便听他语气愧疚、面色诚恳道:“是臣管教不严,生出的儿子也笨嘴拙舌,竟使四皇子听了不愿相信。”
“都是鸣之不好,当日不该求娶四皇子日后会看上的女人啊!”
说罢将头埋了下去,紧贴地面,姿态放得极低。
尹策瞳孔骤缩。
他的儿子封鸣之?
这是封王?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男人,一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种局面。
封王比自己更早来了?他来找父皇做什么?难不成也是为昨日的事?
可他昨夜确实到处打听过了,确信封王府没有说亲的动向,这才咬定昨日那小子是一时胡诌,一大早匆忙来求父皇做主。
封王出现在这里,却是为了什么呢?提前向父皇请罪?还是帮他儿子欺瞒?
父皇又为何留他这个当事人在这里,亲耳听他告状?叫他日后还怎么面对封王!
尹策又惊又惧,眼睛浑圆地瞪着封王,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声音却已传来:“你快起来。”
说罢亲手去扶,不是冲着尹策,而是冲着封王。
尹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没来由地有些心里发凉。
父皇今日的态度着实不对。当日刚刚相认,确认了自己是他的血脉,父皇可是惊喜交加,眼角都有些湿润,拉着他看了又看,连声赐他宅子、名字,为他安排好一切。
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已对他显得如此陌生?
尹策却并不知晓,帝王的亲情比起寻常人家,总是淡薄许多的。便是初见时喜形于色、情绪上头,待那个劲儿过去了,又觉威严被挑衅,便不会再做个慈祥的长辈。
他还停留在父皇悲声道“你受苦了”的时候呢。
“朕早就说了,你是朕的救命恩人,鸣之是恩人之后,朕待他视如己出,哪有眼看着他媳妇被抢的道理?”
尹策猛然抬头,目露惊恐,意识到一切都已偏离他的预想。
皇帝安慰完封王,转而神色冰冷地看向了尹策。
“你可知错?”他言简意赅。
尹策瞳孔震颤,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竟走到了如今这步。
“父皇明鉴!”他一咬牙,心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退让,否则便是认下了强抢他人妇的罪名,“封王府上从未有说亲的消息传出来,那女子更是早就与儿臣私定终身,怎会与旁人定亲?”
“皇上,那女子确是已与犬子定情,两人交往甚密,您尽可派人去查!”封王急忙解释,“此事是臣不对,想把说亲的动静放小一些,不叫旁人盯上......”
皇帝神色柔和地安抚他:“朕知道你的苦心。”
又转向尹策怒斥:“与你私定终身?你又有什么证据?别叫朕发现你是信口开河,胡乱败坏人家女子的清誉!”
尹策焦急非常,却一时语塞。
他能有什么证据?
当时想着随时会抛下她,他抹灭证据还差不多,为不留什么痕迹,他们甚至从未在人前一同出游过。风潇又是突然跑掉的,他上哪留两人曾私定终身的证据?
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一口咬定:“儿臣虽无证据,却愿以性命起誓!”
封王忙不甘示弱:“臣亦愿以性命起誓,鸣之那孩子也是早已对她情根深种啊!”
以封鸣之为那女子做到这一步的架势,他觉得这个誓言不会对自己的性命造成半点威胁。
皇帝先入为主,心有偏向,自然不肯轻信,只冷笑道:“没有证据就敢说人家与你私定终身,你小子好大的胆子!”
“你与那女子之事是真是假,朕自有办法分辨;封王府世子被你平白要抢未婚妻子,却是你板上钉钉的过错。”
“你现在就当着朕的面,亲自向封王道歉,回去再备好赔礼,去封王府上给世子赔罪!”
尹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父皇!”
“我才是您的儿子!您怎可偏信一个外人!”
皇帝闻言更怒:“你说谁是外人?封王为朕挡下刺客的剑时,你小子出生了吗?你对一个女人的色心,竟比救朕性命的恩情还重要吗?你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我不是......”尹策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万万不可叫父皇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比较,于是急忙解释,却已被皇帝冷声打断。
“来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怒和浓浓的失望,“把四皇子带回府上,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去!”
尹策不敢相信,仅仅几句话说得不合父皇心意,怎么就能被如此处置。在他为数不多的关于母亲的幼时记忆里,母亲可从来不会对他如此没有耐心!
直到被高公公并一个小太监一同请出去,他还犹在震惊中不能回神。
他来认祖归宗,不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的吗?拥有一个天子父亲,不应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皇城里横着走吗?
怎么比之前生活还小心翼翼、还要看人眼色?
尹策不明白,封王却明白得很。
他已温声对皇帝劝道:“皇上息怒,四皇子不过是年纪轻、不懂事,其实对您敬重得很呢。”
“毕竟是您的血脉,再如何说,也比鸣之尊贵千倍万倍,哪有叫殿下向鸣之道歉的道理?”
皇帝却疲惫地叹了口气:“不知礼仪,不敬尊长,哪有半分朕的儿子的样子?”
他止住了封王还要再劝的动作,摆摆手道:“你且回去吧。这事是他对不住你们家,朕会替他补偿的。那女子究竟有没有同他私定终身,朕也会替你查清楚。”
第75章
封王恭恭敬敬地告退, 皇帝这才唤来了高公公:“你去请皇后过来。”
转念一想,又摇手作罢:“罢了,今晚去皇后宫里吧, 朕亲自与她说。”
接着沉沉叹了口气,暂时压下此事不想, 先专心处理起政务来。
另一头,风潇却丝毫未被这些事所影响, 昨夜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睡到了自然醒, 还比往日早了一刻。
尹策、封王、封鸣之、许折枝, 四人这一晚上睡着的时间, 加起来恐怕都没有她长。
一觉睡醒,风潇神清气爽, 这就打算去金樽阁, 趁着难得风平浪静的日子, 把该吃的好菜吃了。
到了酒楼, 许折枝还没来, 她也不急, 先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待理完了账册再下楼, 果见许折枝已在楼梯那里了。
风潇状若无事发生般打招呼:“早啊, 许掌柜。”
许折枝本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见她这样云淡风轻,反不好意思再扭扭捏捏, 于是也勉强招呼道:“风......齐掌柜早。”
说罢便扭头要走, 佯装有其他事情忙,连眼睛也不敢与她对视。
果然被风潇拦住了:“许掌柜别急着走啊,我恰好有事找你。”
“有本账册上的数字, 怎么对也对不上,你陪我一同看看去?”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折枝霎时便想到了前不久的那个晚上,也是看着账册说这数字写得太模糊,也是叫他帮着看看,却把发丝拂过了他的脸,指尖又不经意地从他手背上滑过。
当日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风掌柜风光霁月,才没在乎这些小事,自己大惊小怪,反而显得心虚。
然而昨日听了她那一番话,再想起当日的场景,许折枝便不得不怀疑是她有意为之了。
原来是刻意的触碰吗?
许折枝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回想起面颊和手背的触感,然而防住了这边,便防不住那边。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风潇唇上,嘴唇上恍惚回忆起昨日的柔软。
许折枝骤然惊醒,猛地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甩出去。
“我没空,”他努力抑制,使声音尽量平稳,“况且上次就说过了,我看不太懂,你找旁人看吧。”
“是吗?”风潇笑道,“本还打算同你谈谈昨日之事,照你这样说,也要同别人讲讲?还是说许掌柜不愿和我一起去个没人的地方,打算在这里说?”
不等许折枝回话,她便自顾自往下道:“昨日对峙时,我拉着你——”
许折枝急忙去捂她的嘴:“不要!”
“你小声些,我们去其他地方说。”他终于咬牙妥协。
风潇的嘴被他捂上了,只有上半张脸在外面,冲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而后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笑。
许折枝又想去捂住她的眼睛。
捂住风潇的嘴是没有用的,她的眼睛分明也会说话。
风潇却已轻轻退后半步,留他的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中。
“许掌柜,请吧。”她翻过手掌,对着楼梯指道。
楼上有个专属于风潇的小房间,布置很简陋,唯有一桌一椅,和一座靠墙的巨大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书账册。
白日里酒楼有人、风潇又要看看账簿时,便常在这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