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多情女人的出现_猫的碎玻璃【完结】(43)

  余止也交代过,叫她到了京城就直接给自己递帖子,居住事宜自有他手下的人帮着安排。

  风潇却都一一回绝了,因这是她自己要长久住下的宅子,既不希望在余止的地盘,也不希望秦时未来能通过流云宗轻而易举地找到。

  周大娘找了相熟的牙人,寻到了榆林巷里一间只有一进的小院。

  院子小得很,推开黑漆木门,一眼便能望到底。正面三间房,左边一间小厨房,右边一堵矮墙隔出茅厕,便是整个风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小小的麻雀也并不便宜,在周大娘娴熟的技巧和风潇机灵的配合下,最终花了四百五十两银子,盘下了这座小院。

  之所以这样贵,是因风潇坚定地要求,要选距离拱辰街足够近的地方。

  众星拱北辰。拱辰街是京城最核心的繁华处,天下的富贵与新奇,好似都落在这条街上。

  榆林巷到拱辰街,步行只需一刻钟。

  风潇深知通勤的重要性。

  交割完毕,她第一件事是请周大娘好好吃了一顿,而后亲自把人送回家,顺便记了记门,日后也好来往。

  接着便去寻了铁匠,加钱给门换了最结实的门闩,挂一把沉甸甸的铜锁。又请人在那堵临巷的矮墙上,插满了锋利的碎瓷片。

  做完这些,心里仍觉空落,见天色还不太晚,又去了趟西市,带回一条半大的黄狗。

  毛色金黄,眼神温顺却机警,喂了几顿饭后认了主,亲昵地跟在她脚边打转。

  风潇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乖,丧彪。”

  心下不由感叹:同样是狗,怎么丧彪就比秦时乖这么多?

  待到暮色四合,京城华灯初上,她关上那扇加固好的门,落下重闩。丧彪就卧在门廊下,发出叫人安心的呼噜声。

  风潇此时方觉,这庞大、陌生、偶尔还有些难以理喻的世界,如今终于有一方小小的天地,是专供她自己自由呼吸的了。

  次日,她睡足了懒觉,才终于推开了门。

  也未第一时间去找余止,仍是如那几日在江陵一般,四处街溜子似地闲逛。凡见了人多的地方,总要凑上去看看热闹;生意兴隆的铺子,宁愿排队也要尝尝咸淡。

  直到逛了几日,心里有了数,才正好赶在休沐日,前去拜访了余府。

  这次倒是戴着帷帽的。日后做掌柜必然要抛头露面,余止又不一定愿意旁人知道酒楼是他的,因此两人从这会儿见面,就得小心着。

  余止果然在府里,听下人通报说是齐姑娘来了,立刻叫人带了进来。

  风潇被带进了他的书房。

  “怎么突然就过来了?也不提前递个帖子。”余止随口道。

  因为提前递了帖子,你就有至少一天的时间准备;我若突然上门,那之前想准备多久就准备多久,你却是突然面对我的。

  “实在等不及了,”风潇不好意思地笑笑,“刚张罗好住处,便迫不及待想前来商量,恐误了开店的时机,一天也等不得。”

  余止失笑。是怕误了开店时机,还是急于见到自己或是余越?

  他也不戳破:“看来齐姑娘是有些主意了?”

  风潇颔首:“只有两样要确认的。”

  “一个是店怎么建。能不能开在最繁华的位置,比方说拱辰街?能不能建两层,像一品阁那样的?能建多大?”

  “一个是能请到怎样的人手。能请到多大的厨子?有没有在外面有些噱头的?或是手艺过硬也可以。有没有办法请到有点名望的说书先生?或是说得好的也行。”

  余止听她一串一串说完了,只回了一句:“不用考虑预算。”

  风潇沉默了,不知该怒该喜,一时浑身不得劲儿,一时又浑身舒爽。

  许久,她咬牙切齿地接了一句:“那便好。”

  “还有一样,既然你愿意帮我和余越牵线,要不干脆把他借给我?正好开店这段时日也忙,多个人手……”

  “不可,”余止又是一口回绝,“他得在我能随时找到的地方。”

  对上风潇无奈的视线,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难为人了,于是又找补道:“这样,你在我府里的时候,叫他来伺候你。”

  “你要怎么开店我不管,却不能一概不知。我现下正好还有别的事要忙,你写一份章程出来,晚上便在府里用饭,等我忙完给我过目。”

  “便叫余越为你研墨,晚饭为你布菜。”

  风潇思考片刻,答应下来。

  自有下人领着她,到了间偏远些的书房,应该是许久没人用过了,里头有股一时活泛不过来的沉寂。

  风潇四处打量一番,又粗略扫了眼都有什么书,这才不急不忙地铺开一张白纸。

  外头传来轻柔的叩门声,伴随着余越小心翼翼的声音:“齐姑娘,小的来伺候您笔墨。”

  “进来吧。”风潇扬声道。

  余越一进来,朝风潇行了礼,便不再多言半句,只默默立在一旁,专心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余光却迟迟未看到齐姑娘提笔,余越不由地心生困惑,稍稍掀起点眼皮去看。

  便直直撞入齐姑娘的眼里。

  她虽是正着坐、面也朝前,视线却毫不遮掩地放在自己脸上。

  第32章

  余越霎时慌乱, 手一抖,墨条在砚台上打了个滑,蹭出一小道污痕。

  睫毛也跟着颤了一颤, 忙又垂下眼帘,只做未曾发觉她的视线。

  却听她声音轻飘飘地说:“你装什么呢?”

  余越一愣。

  风潇实在替她累得慌。

  算算时间, 他被余止放在身边折腾也至少有一两年了,便是再嫩的一张皮, 也该在生活的揉搓拍打下变得粗糙耐造。

  扛了这么久的屈辱都没有一死了之的人, 能为她这么一丁点撩拨就羞赧脸红?

  余越低眉敛目, 神情惶恐:“我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风潇不再与他多言, 只招招手, 示意他更靠近些。

  余越抿了抿嘴,有些犹豫。

  风潇没有强求, 目光转向笔架上陈列的几支笔, 最终拈起一管紫竹狼毫。

  左手拢着右袖, 露出一截手腕, 右手执笔在砚中一探, 而后笔锋在墨池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墨汁, 才悬腕于铺展的宣纸上。

  “你靠过来些。”她又说, 目光凝在笔尖。

  余越见她已是打算动笔的架势, 叫自己靠过去应当也只是帮着瞧瞧, 方才大约只是想多了。

  于是微微倾身,屏住呼吸朝前凑近半分, 低头看她的笔锋。

  便见那笔头上一秒还冲着纸, 下一秒却抬起来转了方向,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余越下意识想躲,长久以来被训诫出的本能却如铁箍一般, 将他死死锁住,于是他硬生生抑制住了,强行把自己固定不动,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微硬的狼毫笔尖,点在他右边太阳穴靠下的位置。

  力道很轻,只在一个很小很小的点上,留下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像一片雪花精准落下。

  她端详片刻,满意地放下手中的笔,笑吟吟地说:“这样好。”

  “这样就和他更像了。”

  余越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从父亲去世那日起,他所遭受的折辱就没有停止过,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父亲是突然暴毙的,找上门的是从未见过的一群人。他们拿出白纸黑字的欠条,说父亲欠了一大笔赌债,说父债子偿,说他若是还不上这笔钱,父亲别想下葬,他也别想完完整整地走出家门。

  那笔钱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

  父亲不下葬可以,他走不出家门不行,死去的父亲一直放在家里,会发臭的。和发臭的父亲呆在一起,他会害怕。

  他打小就比哥哥聪明,总能凭机灵劲儿和一张巧嘴躲避将要到来的祸事。然而这次,无论他把话说得多好听,那群人都不肯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直到那个贵公子经过。

  其实后来想想,他家住在那样一个偏僻闭塞的镇子上,怎么会有衣着打扮如此尊贵的公子恰好经过呢?

  怎么会偏偏看上了自己,说他一看就有过人的天资,要他跟着办事呢?

  只要把自己卖给他,就帮他解决这笔欠款。

  他说,虽然卖身契在他手里,但他向来礼贤下士,这张纸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保障,他会把好好跟着他干的人当作亲兄弟的。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大概是余越此生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他跟着他走,吃了一顿饭就睡了过去,而后终日昏沉,就没有清醒的时候。偶尔能睁开眼,模模糊糊感受到在赶路。

  当他完全清醒的时候,面前是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哥哥。

  他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异乡。

  哥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跪在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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