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多情女人的出现_猫的碎玻璃【完结】(44)

  “余越,”哥哥说,“好久不见。”

  从那天起,屈辱已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底色。

  余止最喜欢在宾客盈门时,差遣他上前奉茶或呈送物件。他顶着那张与当家主人别无二致的脸出现,总能引来满座惊诧与探究的目光,待宾客讶异过后,会露出了然的神情,连声道“竟不知余大人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此时余止便能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句,他只是府里一个下人。

  他是一个下人,即使顶着与他相同的脸,也永远与他有着天差地别的鸿沟。

  他永远不能取代他、成为他,再也不能那样轻易地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再也不能把他推入那样的深渊。

  好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就能弥补所有的缺失与痛楚一般。

  他以为“你永远与我云泥之别”已是最大的羞辱,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和麻木了。

  今日方知,这世上还有更戳人心窝子的话。

  “这样就和他更像了。”

  原来赝品是比次品更狠毒的诅咒。

  一瞬间,余越眼里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阴沉。他飞速垂下眼帘,只当无事发生。

  “生气啦?”风潇仍是笑吟吟的。

  余越仍然语调平稳,叫人听不出情绪:“没有,我本就是脚下污泥,不配与他放在一处的。能有半分像他,叫姑娘满意,是我有幸。”

  掩在袖子下的手却死死掐住了衣料。

  “要是能再清瘦一些,大概就更像了。”

  余越咬牙不说话。

  “这样看来,他的眉毛也比你更淡些。”

  风潇却凑得更近,细细端详他的脸,好像要数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他的唇色好像也更浅些。”

  她近得叫余越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伸出左手,抚在他的脸颊上,而后向后摸到他的耳朵,未做过多停留,便缓慢地向下移。

  他本该脸红的。

  一个年龄相仿的貌美女子,就这样与他独处一室,一步又一步朝他靠近。他本该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然而她一字一句,重重踩在他脸面上。

  如果说余止是把他往地上摔打,齐时就是用足尖抵在他的心口,在上面翩跹起舞,一圈又一圈,天真而残忍。

  他已因盯着她衣袖上的某一处太久,而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

  余越濒临在被踩碎的边缘。

  一滴墨水从久悬于空中的笔尖滑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说:“如果多上这一颗痣、眉毛再淡一些、唇色再浅一些、身形再瘦一些,你是不是就能完全和他一样了?”

  “如果你是他,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她的手停在他一侧的脖颈,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

  她细细地抚摸,用指尖一遍一遍勾勒疤痕的形状。

  “是因为他吗?”她轻声问。

  余越没有回答。

  这只抚在疤痕上的手,指尖是微凉的,与他脖颈的温度相接,叫他忍不住想要战栗。

  他总在有意识地回避,不愿触碰这里。

  余止却很喜欢这道疤,他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一处,余越明白其中的意味,这是他们之间有区别的证明。然而获得这道疤的场面太让他印象深刻,仅仅稍作回忆便忍不住打冷颤。

  所以他很少回忆。他不爱往前看。

  此时这道疤却被她轻柔又专注地描摹,好像这样就能感知到只属于他的、隐秘的痛楚似的。

  他不明白。

  她的暗示已昭然若揭,可余越不是傻子。

  那日初见,她第一眼见到的是余止,最后一同用了晚饭、约了再见面的也是余止。

  他余越不过是在糕点窗口前,同她没说几句便被弃之如敝履的人。

  她刚刚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余越不是没有过触动。

  长久的一段时间里,他只经历两种局面,一种是被余止专门拎出来折腾,一种是周围人出于对余止的畏惧,而对他刻意又小心的忽视。

  齐时却如山大王打劫一般,不容质疑与抗拒,凭空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她往他旁边一站,便理直气壮地说要陪他排队,哪怕他们此前从不认识。

  鬼使神差地,他竟大着胆子假装自己是余止。

  直到余止说:“齐姑娘连名字都不愿告诉你。”

  原来她姓齐啊。

  他以为真的要下一次靠缘分再相见,才能知道她的名字呢。

  一股混杂着莫名委屈的热流冲上他的喉头,几乎要冲破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他几乎想闭上眼,放任自己享受这真实发生的触碰。

  哪怕就一瞬。

  可是原来她姓齐啊。

  原来不是一定要缘分才能左右下一次见面,原来她选择和他没有缘分。

  余止才是她选择的缘分。

  他猛然向后退开半步,风潇的手顿时滑落,无所依地坠了下去。

  “齐姑娘说笑了,”余树死死盯着砚台,“疤痕丑陋,恐污了您的眼。我不记得这伤是怎么来的了。”

  假的,都是假的,她中意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余止。

  那她此时此刻对他几乎以假乱真的温柔算什么?她辛辛苦苦跑来做出这样假惺惺的姿态图什么?

  “我不是什么齐姑娘。”风潇却平静地开了口。

  余越还未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神,闻言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于是毫无反应。

  “我不叫齐时。”风潇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她的声音如此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余越好像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她的眼里全是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从一品阁前见到她开始,她整个人总是戏谑的、轻盈的,余越第一次见到她这样郑重其事的面色。

  风潇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过来些。

  余越再一次犹豫,这次风潇却没有罢休,亦没有主动靠近。她只静静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余越,无声地继续等待。

  余越觉得自己被控制了,否则怎么会不由自主地身体向前倾?

  风潇待他靠近了,才凑近到他耳边,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三四寸的距离。

  余越克制住了下意识的躲避。

  他的耳朵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

  “我叫风潇,”他听到她说,“这里只有你知道。”

  第33章

  余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诸如为什么要用假名字、为什么要告诉他、余止知道会怎么样……

  最后只定格在一句,那天的余止其实也没得到她的名字。

  不仅是也没得到,准确来说, 他得到的是个假名字。而自己虽然一无所获,但至少听到的是真话。

  至少她没有骗过自己。

  而今时今日,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真名的人。

  风潇,风潇。

  他在唇齿间反复咀嚼, 只觉这两个字的音韵有说不出的美妙。

  风潇趁他怔愣的片刻, 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气流极轻、极缓, 像羽毛拂过, 余越耳朵一痒, 半边身子颤栗。

  于是忙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风潇扑哧一笑:“逗你玩呢。”

  而后坐了回去, 把笔也放回笔架, 手肘放在桌上, 托着腮帮子看他。

  余越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却也不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这样的注视, 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怎么又坐下了?”前半句说出口, 犹豫着停顿一瞬, 才跟了一句, “风姑娘。”

  风潇竟生出一种许久不曾听到旧称呼的亲切感。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目不转睛, “能坐着为什么要站着?你也坐,别拘着。”

  “你不是要写个章程出来给他看吗?怎么不继续写了?”

  风潇心里一动。

  她与余止说好先自去把章程写了, 他才派人去唤了余越过来。派去传话的人之前一直在外头, 没听见她与余止在里头的对话,余越按理说只知道要伺候笔墨,怎么连她要做什么都知道?

  果然没有那么被动。风潇暗忖。

  她面上不动声色, 只神态轻松道:“有什么好写的?”

  “他只说今晚忙完给他过目,那便是晚上能看到结果就够了。几句话能与他说明白的事,有什么写下来的必要?”

  风潇懒懒地托着下巴。

  余越仍有些担忧:“多少打个草稿,心里也更有底气,便不至于一时紧张、乱了分寸。”

  “我不是那种说几句话还需要打草稿的人,”风潇浑不在意,“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

  她把手心摊开,又翻过去手背朝上,来回翻了几下,像蝴蝶在他面前飞。

  透过她翩飞的指尖,余越能看见风潇此时面上的表情,她志得意满,她得意洋洋。

  他的问题似乎恰好问到了她的自得之处,于是眼角眉梢都透出一种意气风发的快活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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