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数个时辰后,更深露重,万籁俱寂,两道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影出现在风潇院子门口。
从秦时住处到藏书阁,恰要途径风潇处,因此在此汇合。
禁书只是不允许弟子随意查看,实际并不算太过珍贵,也几乎没有人打它们的主意,是以不过是派外门弟子轮流看守。
夜间也是能睡觉的,只不过外头有些机关,一经触动便能唤醒看守的人罢了。
秦时信誓旦旦,说他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破阵。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夜间潜行。
行至前方拐角处,照例是秦时先探头去看,确认无人经过,再招呼风潇跟上。
然而这一次,秦时刚探出头去,便立刻收了回来,伸手拦住风潇,低声道:“前面有人。”
“也是一身黑衣,也鬼鬼祟祟的,看着不像好人。”
风潇一敲他的脑门:“只有他,我们没有鬼鬼祟祟。”
“这里是长老们的住处,除我以外都年纪不小了,觉少、睡得也早,谁会在这个点出门晃悠?”
秦时迟疑着开口:“看身形,有点像纪长老……”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警铃大作。
“有没有把握跟上他,不被发现?”风潇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秦时心下惴惴,然而见她这副样子,便觉“做不到”这种话根本说不出口。
于是硬着头皮应下来。
鬼鬼祟祟的不明男性身影后,跟着两道蹑手蹑脚的黑影。
前面那人很谨慎,时不时左顾右盼,两人几次险些被发现。好在路程不远,没多久,那黑影便一闪身进了一处院子。
风潇不禁揉了揉眼。
没有看错,那是林长老的院子。
风潇心一沉。
长老的院子是不设防的,毕竟山下有人看守,宗内很难有人要对长老做什么。然而刚刚“啪嗒”一声,想来是原本给纪啸留了门,待他进去之后,大门便锁上了。
秦时背后一阵发凉,果然一抬头,看见风潇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林长老院子的墙头上。
秦时手上与肩上都有风潇的鞋印,又不敢出声拍打泥土,因此浑身不自在。何况上来费了一番功夫,并不体面,他总疑心刚刚姿势不太雅观,好在没有外人看见……
他看到风潇在夜色中对着他做了个手势。
拇指向上竖起,其余四指屈起握拳,形状十分怪异。
他们出来前商量过手势暗号吗?他怎么没印象?
然而细细观之,风潇面上欣然,目露肯定,显然对自己刚刚托举她翻上院墙一事很满意。人身百骸,以首为尊,拇指正是五指之首,定是取了“首屈一指”的字面意思!她是在夸自己呢。
还好读过书。秦时暗自庆幸。
虽然十分受用,但君子讲究谦逊。秦时思索片刻,学着她做出同样的手势,只是方向反了过来,拇指朝下,意表“谬赞谬赞,愧不敢当”。
果真心有灵犀,无师自通。秦时窃喜。
风潇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沾沾自喜的秦时,很难理解他的脑回路,于是只得无奈叹息,略过不提。
风潇示意秦时先下墙,再接自己下去。两人配合得宜,几乎悄无声息,顺利翻身下墙,又从墙根偷摸到了窗下。
风潇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在糊了纸的窗户上捅了个小口。
秦时一脸惊疑地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你大胆!”林长老的声音蓦地传来。
两人心神一凛。
风潇忙凑到小口上,去看里头的场景。秦时也顾不得其他,学着风潇捅开了另一个小口,两人齐齐趴在窗前。
便见里头正中桌子上,林清漪与纪啸人影交缠。
纪啸的声音低沉而含混:“清漪,我实在忍了太久,一刻也等不得了……”
风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林清漪那一声轻斥,语气并不像她素日的清冷。
一件又一件衣裳从身上到桌上,又从桌上到地上。人影从桌子旁到桌子上,而后到内室。屋内逐渐传来木质床榻难以承受重量般的、有节奏的细微吱呀声。
“轰”的一声,一道惊雷在秦时脑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屋内正在发生何事,脸颊、耳根、乃至脖颈,登时变得滚烫。于是猛地身体僵直,面红耳赤地缩回头,扭头去看风潇。
便见她凑得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窗子上,目不转睛地牢牢盯着里头,毫无半分回避之意。
秦时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
风潇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拍开。
秦时忍了又忍,终于忍耐不得,用力把她拉开。
两人对视。
秦时绯红的侧脸比春日的桃花还要明艳,目光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羞赧,见风潇看过来,竟忍不住想要低头移开视线。
风潇面色同样复杂而精彩,眸中一分困惑,两分不耐烦,三分叹为观止,和四分意犹未尽。
从窗户中透出的一点微光,照在秦时的脸上,风潇看见他面颊的绯红,心头的不满才消散几分。
书中传闻冷心冷情的秦时,原来也有这样不知人事、面红耳赤的时候呢。
少男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
第17章
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秦时这一晚并不好过。
一闭上眼,一件件衣服被解开、散落在地的场景,便在他眼前循环。
于是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看到这幅场景时,身旁的人是风潇。
长老们的衣裳制式近似,林长老身上那件,风潇也有件差不多的,他曾见她穿过。
原来褐色的衣袍里头,还有一件嫩黄色的小褂吗?林长老的中衣是雪白的,风潇的也是吗?她晚间沐浴,或是睡前时候,也会一件一件褪下衣裳吗?
思及此,秦时忍不住想扇自己的脸,为他此时此刻的龌龊心思。
手刚放到脸上,又想起风潇轻轻拍他的脸。
那样温柔,那样宠溺。她当然舍不得对他用力,拍他的脸不过是为了嘉奖。
虽说他也曾见过,幼时家道还未中落,母亲也曾抱着那只养来逗趣的幼犬,爱怜地拍拍它的脸颊,然而这与风潇的动作又有不同。
区别就在于,他不是狗。
因此风潇拍他,是因她对自己犹如母亲对那幼犬,一腔怜爱无处表达,却又比母亲当日多出一些人与人之间特有的感情来。
秦时不敢细想,一细想就心痒痒。
他翻个身,强迫自己入眠。
结果脑海里又浮现出在窗外转头,与风潇对视的场景。
自己如此羞赧,她却那样镇定,仿佛面前发生的不过是吃饭喝水一般的常事。对比之下,会不会显得他太大惊小怪?会不会叫她瞧不起?
可是那毕竟是……她怎么能那样不当回事呢?
秦时“噌”的一下坐起。
他终于意识到,风潇对此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是羞耻需要回避之事,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历过的。
甚至是经历过不少次。她毕竟有一个孩子。
方才按也按不住的雀跃突然就停歇了,秦时呆呆坐在床上,只觉得心脏闷闷的,面上闪过许多情绪,最终定格在不知所措。
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只得顶着黑眼圈修炼了一天,到了晚上,却仍不能早早入睡——今晚还有安排呢。
昨夜风潇与秦时人心惶惶地来,而后人心黄黄地走了。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谋,结果却撞破了这样一桩情事。也难怪纪啸总暗戳戳地朝林清漪递眼色,原来两人私下有些情意。
只是这样一来,纪啸的蛊虫那回事,便不知林清漪有没有牵扯其中,也就更没有可能找她商议了。
于是两人只得约定,今晚二度勇闯藏书阁。
这次路上并未遇到旁人,不过子时,便顺利到了藏书阁外。
阁楼大门紧锁,门外有人看守,因此他们的目标,是二楼一扇因年久失修而有些松动的窗子。
秦时屏息凝神,指尖探入窗棂缝隙,将一缕真气缓缓渡入。
“咔。”
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里头的木栓滑开。他回头与风潇交换眼神,两人身形一提,轻手轻脚地滑入了阁内。
陈年纸卷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成排的书架沉默矗立在黑暗之中,不远处传来二楼守阁弟子均匀而绵长的鼾声,衬得周遭更显静谧。
不敢取出明火,两人只能凭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向最深处的书架摸去。
终于在角落找到了目标。
那书架上的书卷明显更为古旧,甚至有些是以兽皮或竹简制成。两人分头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一本用暗紫色锦缎包裹的厚册上。
封皮上以朱砂赫然写着“蛊录”两个大字。
风潇拨开绸缎,缓缓掀开了书页。书页是皮质的,上面并不只有文字,还有暗沉颜料所绘制而成的图案,示意不同的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