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走后也别为难她了,好吗?”
季鱼对自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燕洄怎么可能拒绝?
“好。”
“姑娘,我回来了。”竹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房中的门并没有关,季鱼与燕洄两人的谈话也并没有避讳着人,而是以正常的音量交流,因此,季鱼也不知道竹心到底听到了多少。
但这也并不是什么不能听的话。
看着竹心脸上与燕洄如出一辙的复杂表情,季鱼同样只认为是她可能听到了自己与燕洄的谈话。
“你都听到了?”她轻声问她。
竹心眼中含着泪点头,在所有人都没料到之时,她突然跪了下去。
季鱼当即便吓了一跳,她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到竹心面前想将她扶起来,可谁知道竹心力气这般大,季鱼一时竟扶不起来。
竹心反握住季鱼的双手,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季鱼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娘娘……不,姑娘对奴婢太好了。”
燕洄从昨晚就注意到了竹心一直在叫季鱼姑娘,他现在只要听见这两个字,便分外的不舒服。
他也知道若不是季鱼故意嘱咐,竹心也不会这样叫。
那一声声‘姑娘’像是季鱼自己设下的与他的一道屏障,告诉他自己与她如今的关系早已经变了。
她哪怕在离开之前,也要在人前与自己拉开一层距离来。
他呼出一口气,走到季鱼旁边将她扶稳,一手揽着她的肩将她半身虚虚揽近自己怀中,低头便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他总算是暂时冷静了下来。
“既然小鱼说了,那我便会替你做到,你放心吧,你走之后,我必然会好好安顿她。”
接着,他又转头对着竹心和颜悦色:“起来吧,别跪着了。”
“是。”
这么一通闹下来,季鱼也没了继续吃饭的胃口,燕洄估摸着季鱼往日的饭量,猜测她大致已经吃饱了,便也没有再勉强。
“马车也应当准备好了。”
燕洄仍揽着季鱼的肩不肯松手,她被他半带着走到了梳妆台前:“好了!拿了玉牌我们就快些走吧。”
季鱼打开抽屉拿出玉牌,左看右看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就连触感也毫无差别。
“怎么了?”燕洄温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
-
京城对于季鱼来说太陌生了。
她只在三年前出来过三次,一次是燕洄主动带她出来,一次是去镇国寺的路上,一次是她主动逃离。
这算是她第四次从皇宫中再一次出来。
马车就停在宫门口,燕洄今日没带任何人,别说赵一,就连陈知义也没有带过去。
季鱼被燕洄扶上马车,坐在马车内半晌没有看见燕洄上来,有些奇怪地掀开车帘,就看到燕洄动作利落地跃了上来,随即便直接坐在了车辕上,拿起放在一旁的缰绳。
“你这是……”
燕洄支起一只脚,拿着缰绳的那只手撑在膝上,回头冲她一笑。
他今日打扮得干净利落,一身白衣,墨发一根玉簪束起,晨光勾勒出他过于瘦削的侧脸,凑近了看,还能发现今早起床还能看见的眼下的青黑被他特意用脂粉遮掉了。
一看便知是刻意打扮过。
“今日只我们两人出去,由我来当车夫,你安心在里头坐着便是。”
季鱼惊讶地张开嘴。
燕洄没再多说什么,只叫季鱼坐回去,等她坐好,便转过头去用力拉起缰绳,前方的马儿仰头叫了一声,马车平稳地驶动起来。
季鱼手抚放在胸前的玉牌,又开始回想这些天燕洄的异常。
半晌,她突然身体前倾掀开车帘,看见的便是燕洄手执缰绳驾车的背影。
虽然比起从前清减了许多,但他的背仍旧宽阔,拿着缰绳的那只手崩起了些许肌肉来,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燕洄发觉了她的动静,回过头来:“怎么了?坐的不舒服?马车太颠了?”
季鱼摇头,她笑道:“皇帝亲自给我当马夫,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安的。”
燕洄听罢,大笑起来,姿态神情颇为放松,看样子不像是个皇帝,反而像个带着妻子纵马江湖的侠客。
“能为你驾车,当是我的荣幸!更何况,我特地没带人出来,便是想说,今日只有季鱼与燕洄,没有什么皇帝。”
季鱼弯起眼,点了点头:“好。”
她重新坐回车内,手又抚上了那枚放在胸前的玉牌。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汇入京城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车帘在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季鱼一手拨开车帘,去看独属于京城的那股市井烟火气。
好像与她生活了三年的扬城并无不同。
偶尔,他会稍稍放缓马车的速度,隔着一层帘子与坐在马车中的季鱼说话。
“你还记得那家酒楼吗?我们之前去吃过的那家,你还记得他们家的味道吗?我们明日从镇国寺回来,便可以去他家再吃一次。”
“看那儿,那儿便是我曾经套圈的地方,你还记得吧?我套圈可厉害了!”
他仿佛只是因为刚巧经过这些地方,才随口提了这些,季鱼也随着他的话去看,脑中随着他的话也不由自主地去回想他仅有一次的带自己离宫出游。
马车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逐渐向城郊的庄园驶去,嘈杂人声被马车甩在后面,周遭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余下车轮滚动与马蹄的踢踏声。
第87章
马车一路驶到庄园外才缓缓停下。
燕洄掀开车帘, 看见季鱼透过车窗外打量四周,听见他掀车帘的动静,季鱼转头看他, 眼中仍停留着些许对京郊景色的好奇,眼眸晶亮, 看得燕洄眼热。
“到了?”她问。
“嗯, 到了。”
燕洄率先一手撑着车辕利落地跳下马车,月白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转身, 对着掀开车帘的车厢伸出手。
季鱼弯腰慢慢的移到马车外,头刚伸出去,就看见燕洄朝自己伸出的那只手。
季鱼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只手,轻轻将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她的手在马车内早就捂热了, 如今骤一碰到燕洄微凉的掌心,指尖忍不住动了动, 燕洄却以为她要将手收回去, 下意识收拢掌心将她的手握紧, 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了不妥,稍稍放松了些。
季鱼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下弄得一怔, 将目光从两人相交的手移向季鱼的脸。
燕洄却早已移开视线, 他干咳一声, 嘱咐道:“当心些, 别踩空了。”
仿佛刚才一瞬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季鱼从喉间溢出一丝笑:“好。”
燕洄:“……”
燕洄带着她踏下脚凳, 双足平稳地落地后,也不肯松手,牵着她就往庄园里走。
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掌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燕洄原本因为在外面驾车而带着凉意的掌心此时也染上了季鱼手上的温热。
他带着季鱼走入庄园, 早在昨日,他便吩咐过庄园中只留几个伺候的人便好,不要多余的人,因此来庄园门口迎接他们的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燕洄不愿别人打扰他与季鱼好不容易的两人时光,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他带着季鱼穿过一道爬满了绿藤的月门,踏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经过大片大片开得正盛的季鱼叫不出名字的花,最终在一处临水阁楼前停了下来。
燕洄的手已经有些许湿热,正巧一阵风吹过,吹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黏腻的感觉让季鱼开始有些不舒服,她甩了甩手腕,想将燕洄的手甩开。
燕洄却只是更用力地抓紧她的手:“怎么了?”
“……有点热。”
燕洄的指尖动了动,松开了抓着季鱼的那只手。
季鱼的手一得到解脱,便轻轻地甩了甩放松一下。
燕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掌心残留的湿热让他的空落感越发的明显,他的指腹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在试图挽留方才两人相握时的那种感觉。
季鱼一边转着看这处,清幽的水边阁楼,一边心中感慨,真不愧是皇帝在外的庄园。
此处依山傍水,阁楼的一侧紧紧挨着山壁,此时还是春日,山壁上尽是郁郁葱葱,另一侧则是自山上留下来的泉水,泉水汇到一处则形成了一个大湖,湖水有鱼儿在水中嬉戏,荡起大片大片的涟漪,春日开得正盛的垂柳叶片荡在水面上,点缀成湖中的一抹绿色。
季鱼站在湖前,手搭在雕刻精致的栏杆上,目光流连于远处的湖光山色。
“你还记得我们共梦的时候,我曾梦到过的我的那个世界吗?”
燕洄不知她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他现在一听到季鱼提她那个世界心中便涌起一股抗拒与厌烦,但他仍尽力温声道:“还记得,怎么了?”
“我曾经去过很多这样类似的园子,可没有一处能如这个地方这般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