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不行。”
魏申见魏羽祺忽显娇羞之态,他和这个妹妹一起长大,感情甚好,见庄周衣着普通,但神态间自有一种潇洒韵致,便猜到了七八分:“这人行不行啊?哥给你把把关。”
“去去去,这是我的事,不许插手!”
“庄,嗯,难不成是会稽庄氏的?”
“你快回宫吧,别瞎操心了!”
“我可是奉父王的王命来的!必须带你回去。王叔大寿,你能不到?”
“糟糕,我竟忘了!”她略一沉吟向庄周、公孙怡道:“呃,我得先回家一趟,很快就来找你们。”
魏申道:“这‘很快’两字可未必吧。”
魏羽祺扬起面庞:“敢打赌吗?”
马队疾驰而走,庄周望着马蹄扬起的飞尘怔怔出神,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公孙怡见状不由得心中一酸。
两人风尘仆仆,一路回到漆园村。庄周想念父母,把公孙怡送到刘宅后便直奔家门。庄老三正锯着木头,见到庄周差点把锯子掉到地上。眼见儿子身材壮了许多,皮肤虽黑了些,但越发的俊朗了,心中欢喜。为了给儿子接风,还请来了庄周的表兄孙高飞一家吃饭。
在庄氏夫妇的眼中,孙高飞人如其名,这才大半年的功夫,就从伍长升到了里正。他身材瘦高,眼睛突出,活像一只螳螂,碰巧又穿着绿色的绸缎外衣,大模大样地坐在主位上,对县政走向与律令变化侃侃而谈,庄氏夫妻则一个劲儿地劝酒,夸赞外甥有出息。
酒过三巡,庄老三开始进入正题:“大外甥,你看你弟,在外面瞎学也没学出什么名堂,你能不能给介绍一份公家的工作,提携一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孙高飞满脸红光,拍了拍庄周的肩膀。“漆园最近缺一个计吏,漆园啬夫陈大人是我朋友,打声招呼不是难事。虽说职位不高,但表弟好好干,等漆园丞一退,就能升上来。再努力个把年,考核评个上等,就是做漆园令也不是什么难事。”
“哎呦,瞧我外甥,就是靠谱!”庄氏夫妇乐得眉开眼笑。
“爹,我——”
“还不谢谢你哥!”庄老三催促道。
庄周还要去学校上学,怎能做什么漆园计吏?但眼看父母苦心安排,不忍拂逆,只好称谢。送走表哥一家后,庄周拉住父亲,拿出一块木头,说:“爹,你不是问我在学校学的是什么吗?你看着。”说罢暗运内力,一掌就把木头拍成了两截。
本以为会得到夸奖,没想到庄老三眼睛一眯:“你这是要去卖艺还是给人家做护院?”
“什么护院啊”,庄周欲哭无泪,“我下学期还要回去上学。”
“我问你,这大半年你挣了个几个钱?”
这下庄周可无言以对了,确实是一分没有。庄老三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庄周瞎晃不懂事,连小时候的事都翻了出来。庄周实在想求个清静。便道:“好好好!我去做什么漆园吏就是了。”
他暗想:左右放假,先干着挣点工钱,等开学后再请辞。
村西漆园是县邑官营的重要产业,一共两百二十三棵漆树,一棵漆树从夏至吊水到霜降收刀,能收出两三斤的生漆。庄周的职责就是统计每棵树收取生漆的数量,汇总后上报给漆园丞、漆园令审核,最后由漆园啬夫上缴。
漆园啬夫陈进留着两撇小胡子,今年刚满三十岁,正懒洋洋听庄周汇报本周的生漆收获,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听说本县第一大户刘太公那个美丽的外孙女回来了,如何能见上一面?她爹在秦国做大官,要是能娶了她,那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正做白日梦间,突然听报,说公孙小姐的马车停在了园子门口。陈进大喜,我就说嘛,三十岁能做到啬夫那也是本县响当当的人物,这公孙怡难不成也听到自己的名声对自己暗生情愫?想及此处,喜道:“别念了。”整理衣冠,准备出门迎接。
庄周试探问道:“陈主事,我能出去一下吗?”
陈进蔑了他一眼,心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不太喜欢这个新下属,总觉得他不够尊敬自己。其实所谓“不够尊敬”,也就是不像其他人那样卑躬屈膝、溜须吹捧。陈进想带着下属同去更显风光,便叫来园令、园丞、园佐还有这个新来的计吏庄周一起随他出去。走在路上自觉气派十足,到马车外见一个青衣丫鬟,向她拱手道:“漆园啬夫陈进,拜会公孙小姐。”
丫鬟道:“陈大人,庄周在吗?”
这句话大大出乎陈进的意料之外,“他,他是漆园计吏。”
“对,我家小姐就是要找他。”
陈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庄周道:“人家找你,快去吧。”
公孙怡把车帘一掀,道:“陈主事,今天能不能放他一日的假。”
“小姐开口了自然没问题。”陈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谢谢你啦!周哥哥,快上来。”
陈进听着车中传来的笑声怒气渐生,一挥手带着下属回去,心中不住暗骂庄周。
拜访完刘太公,庄周一进家门,就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隔壁的王大妈正在和庄母热切地聊着。身旁还站了一个怯生生的黑瘦姑娘。
“来得正好”,庄母笑道,“快见过你王姨。”
“啧啧,这孩子长得一表人才!我看着就喜欢。”胖女人满意地看着庄周。
胖女人和那姑娘走后,庄母问:“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王家闺女。”
“干嘛?”
“成亲啊。”
庄周一口水喷出来,在万壑山庄刚撞上一桩婚事,这怎么又来一件?
“娘!你别乱牵线了!我不想成婚。”
“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工作也稳定了,怎么能不成婚呢?你别翘尾巴,不就是会写几个字,有公职吗?人王家小叔在蒙邑有一顷负郭田,怎么就配不上你了?哎哎,你回来!这是去哪啊?”
庄周心烦欲乱,到小山坡上折了根树枝,以枝代剑,练起秋水剑法。月光洒满山岗,树影闪动,虫声唧唧,不知道怎么的,眼前就浮现出魏羽祺那明媚的笑容,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37章 漆园吏(2)
庄周这几天过得实在不如意,工作上,陈进对他百般刁难,丢给他小山似的竹简,让他核对誊抄;回到家,庄母对他冷言冷语,逼他答应亲事。最可气的是,这两件事马上要合二为一了!庄周想在母亲生辰这天请一次假,陈进则坚持要带下属去贺寿,也不知这官儿见到母亲会说些什么。
这一天,老庄家格外热闹,里里外外竟挤了二十多个人。庄周表兄孙高飞送来一套青釉器皿,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人人称赞这孙里正果然出手不凡。
“陈大人到!”两个漆园卫卒站在门口喝道。
陈进一身蓝色鲜衣,后面跟着漆园令、漆园丞,又有两人手提一大箱。众人全都起身相迎,庄老三快步上前,向陈进见礼。陈进手微微一抬并不答话,庄周见此不禁有气。
门口的卫卒道:“陈大人敬贺庄夫人生辰,送松石青铜豆一尊、红铜纹壶一个。”
这一下真是耸动全场了。都是平民百姓,谁家有过铜器啊!就是见都很少见。众人眼光全都聚集在那个箱子上。
陈进红光满脸:“也罢,给乡亲们开开眼。”让人取出豆、壶,摆在中间,向庄周道:“庄老弟,见过吗?”
庄周点了点头。陈进道:“那我问你,那壶上的花纹是什么?”
庄周整日和赵緤、魏羽祺、公孙怡呆在一起,见识已广,便道:“蟠螭纹。”
岂料陈进哈哈一笑,“什么潘的什么的,那是龙!年轻人当真好面子,没见过就说没见过,实话实说,任谁也不会笑话你。”
庄周心中暗道陈进不懂装懂,龙有多种,蟠螭即是其中之一。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此时,一个粉裳白衣的少女敲门而入,盈盈妙目,浅笑嫣然,众人均觉得这种人物与庄家小院极不相配。陈进拿出架势,掸了掸袖子,一揖:“公孙小姐到了”,转头道:“还不赶快安排公孙小姐入座?”
公孙怡回礼:“陈主事客气。”朝庄周招了招手,“周哥哥,伯母在哪?”
庄母早就迎了出来,公孙怡款款下拜,恭贺寿辰。庄母连忙扶住:“这怎么承受得起?”公孙怡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向庄母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