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疑地仰起头,刀锋也跟着往上一分。
少女唇边的笑意和她眼里的冷嘲形成长河落日般鲜明的对比。
他莫名感到喉咙干涩,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陌生情潮萦绕充斥了他的整个心。
将生命付之于他人之手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吗。
苏玉有些发愣的想。
事实上,他本该暴跳如雷的,甚至应该大发雷霆,只要晾出他的身份 ,这天底下没有人不敢这般对他。
他也不是好脾气的人,可是少女的动作是这般优雅,她的刀锋托起他的头颅像轻轻搭起一截梅枝,而半点不像一个不讲理的刀客。
他本来该生气的,然而在内心最开始一瞬间的那刻愤怒耻辱褪去后,他竟好像并不怎么觉得被冒犯。
从未有人这般、敢这样对待他,无论在哪里都前簇后拥的苏玉,从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苏玉。
一时间各种感情混杂在他的心中,连苏玉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办。
将这胆大包天的少女压下去斩了?此念一出,他便觉自己都想笑出来,可在后面,又察觉出一丝不愿,毋管是她笑着的眼,还是她嘲讽的眼,一想到再也看不到,他的心好像被什么紧紧拽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困难。
好像是终于无力抵抗般,少年低下头,云涟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没看到少年低下头的刹那,眼里浮现的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云涟微微一笑,制止住了一脸油汗的王头领,她朝姜青亘一个眼神,对方会意,亦拔出了剑。
若依姜青亘的平日里的作风,他大抵是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但师妹受辱,比他自己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都要让他感到屈辱与愤怒。是以云涟做法他非但不反对,反而有一种正是如此的想法。
云涟又将手中的刀向里了一分,她漫不经心抬眸道。
“诸位,若是再向前一步,在下怕是不能保证你们公子的项上人头还安在。”
少女说着威胁的话,却也说的坦坦荡荡,若是不知道内情,恐怕以为她在与谁讨论圣人典籍呢。
王头领看着在苏玉雪白脖颈上游移的刀,只觉自己的眼也跟着那片刀光晃,他生怕这小祖宗一个失手她手下人头滚滚落地,那他怕是也过不了多久也要人头滚滚落地了。
王头领失声道。
“哎呀大侠你这是做什么呀,一切都好商量。”他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云涟握着的刀,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只要她放下手上的刀。
少女笑得狡黠,双眸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道。
“当真?一切都好商量。”
王头领忙不迭点头。只有苏玉逃之生天,那后面怎么说怎么做不还是该怎么做怎么做。
王头领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不料少女道。
“王头领以为,在下手下这颗人头,价值多少金呢。”
王头领看到苏玉低垂下的头,泛白的唇,心觉大事不妙。
而少女说出的话更是让他头大,便失声道。
“这、这怎么可以用金钱估量啊。”
少女奇也似的一笑。
“王头领方才用金钱让我等离开时要是也这般想就好了。”
王头领听了这话,汗如雨下。
云涟却是不等他回话,继续说道。
“我所求和几刻钟一样,请你们离开这片地,不要再来打扰。可能做到。”
王头领听了这话,点头如捣蒜。
可紧接着他便想到了一个问题:这眼前的少女,倒真不担心他们来报复吗?
也许是想到了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没想到,云涟轻也似的一笑。
“若有什么不服,尽管再来找我云涟就是了。”
她话说得这般满,分明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如何,王头领可同意。”
王头领转身与黑衣护卫打了个眼神,片刻后王头领脸上堆笑道。
“都听大侠的,今日之事,为小人无礼,受此教训也是心甘情愿,不敢忿愤。”
云涟瞄了瞄姜青亘,多年默契云涟即使不说,姜青亘亦能领会她的意思,便朗声让护卫退后五里。
黑衣护卫踌躇着,与王头领对视一眼,还是照做了。
王头领上前一步,打算扶着好似身形颤抖唇色苍白的苏玉。
王头领已做好了安慰苏玉的准备,在他看来,这穿金戴玉的少年虽豪横,却又哪里受过这般粗暴对待。恐怕此刻心中怕得不行,他得好生安慰一番,最好能使他不要告他的状。
王头领毕恭毕敬地准备接过苏玉,云涟亦放下了手中的刀,王头领心中的大石落下,欲上前去搀扶苏玉。
不料刚触碰苏玉便被他一掌打落伸出的手。
似乎是没想到少年这突来的一击,王头领惊疑地望着苏玉,等来了一句。
“滚。”
少年皱着眉道,看着王头领,眼神似乎非常嫌恶,王头领只当他嫌自己手上有汗污秽,好声好气和他解释道还是早日离开为妙。
却想不到少年下一刻的话将他整个人惊在了原地。
“走,走什么走。我要跟着她,你们若是想离开离开便是了。”
平心而论,少年的声音宛若冷冷弦声,绝对不难听,可他说出的话却实打实地给了王头领重重一击。
第8章
“总之,我是不会离开的。”
名叫苏玉的少年说出的实在是让人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王头领的内心在大喊大叫,他到底知不知道在这个性情恣意的少女面前有多危险,她像个全不被任意规则束缚的人,谁也不敢想象她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真的懂吗,江湖可不同于宫廷朝堂,多的是争一意之争的人,刀剑不长眼,谁也说不准何时会出意外。
苏玉却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秀美柔婉的脸侧向云涟,一双绿而幽深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在日光下,他绿色双眸折射出层层不同的绿。
云涟听了这话还没说什么,姜青亘就皱着眉上前道。
“不可。”
姜青亘一早就看这个骄横的少年不满,更别说他还言语冲撞师妹更令他不喜。
陆千雪亦微微侧过脸去,只是仍然看不出他的神情,他到底是厌恶还是默许,无人知晓,就宛如无人知晓他几乎毫无波澜一丝不动的好似潭水一般的眼内究竟在想什么。
可这些人,苏玉通通不在意,他仍维持一个看向云涟的动作。
少年的眼是那般认真,他浓而长的眼睫轻轻摇了一摇,耳下流苏也随风而动。
他只在意她的想法,或者说他想知道她的想法,不过他会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涟看着苏玉,少年的长相是这般讨喜,比起他无礼的言行来说,但对她来说,他是个麻烦。她既不因为他出言不逊而动怒,也不因为他待她不同于他人而改观。非要说的话,就是觉得这少年真的很会惹麻烦。
苏玉仍在期盼她的回答,看样子,若是她不说话,他恐怕就会这样望到地老天荒。
云涟只想快些打发了他,便开口道。
犹带着一些迟疑地道。
“你——”
云涟的话还未落下,苏玉的脖颈便软软倒下,她抬眸一看,原是王头领一手劈晕了苏玉。
事已往不受控制的势头走去,王头领实在是很害怕有朝一日传来苏玉的死讯,哪怕别说往后,就说今日,他把苏玉弄丢在这,一思及此,王头领便打了个寒颤。为了他的生命安全及全副身家,还是暂时委屈了苏玉吧,便下定决心将他打晕带走。
王头领与黑衣护卫对视一眼,他们显然也赞同他的想法,本担心姜青亘等人会不会阻拦,可他们竟也冷眼看着,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于是不由松了一口气。
王头领将苏玉拖至背后,讪讪道。
“真是对不住,小人这就先行告辞。”
随着那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灰头土脸的一行人离开,姜青亘不禁心头松快了不少。
他想。
终于不相干的人都走了。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到从头到尾在一旁角落装不存在的草上飞时,眉心狠狠跳了跳。
是了,还有一个不该在此处的人。
他终是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来,他心说师妹要此人去皇宫替她盗得一株花,那是怎么样的花,要如此大费周折,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与她打赌,一想到这,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冲了上来。
师妹会不会受人蒙骗,常言道,交友宜交益友,虽说他不该过多干涉师妹的私事,可她是他师妹,要他不管不顾他亦做不到。
这般想着,姜青亘也说了出来。
他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所有人的问题,草上飞耳朵微动,悄悄全神贯注地听了下去。
那是一株什么样的花呢。
云涟说。
有人说它色紫而味香,花苞硕大,花枝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