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领头更放低,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少年对官员的谄媚却并不领情,反而隐隐有些嫌弃,他的视线转到头领身上,让他抬起头来。头领不敢不应,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来,少年碧色的眼睛让他一顿,可又不敢正看,急忙移开眼睛。
少年看着他狼狈之态,满是皱眉道。
“这就是你说的江湖中人,看来也不怎么样。”
官员又讨好地笑着说。
“这商队头领经验老道,走了足足三十年的商,有他陪同,再妥帖不过的。”
少年又在他脸上手上的皱纹伤疤处打量,过了会方才不情不愿点了头。
看向他时,官员又仿佛换了张脸,厉声道。
“苏公子身份尊贵,若你能伺候好了,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的,可若是哪里差错了。”官员话猛地一提,“本官要你拿头来见。”
头领自是颤颤巍巍又发了无数个誓绝对肯定会把这件事办好。
少年自言苏玉,不爱朝堂偏向往刀光剑影的江湖,他早就想出去看看,奈何家中长辈不同意,直至抵不住少年三天两头闹绝食将家中折腾的鸡飞狗跳,实在是头疼得没法子,便给他拨了数十护卫,又给他找了经验丰富商队头领时时照看。
这一路上,苏玉可没少给头领惹麻烦,过分好奇地态度和高傲的姿态惹怒了不少人,但大多数人在看到苏玉后数十好手后便默默忍受了。
眼前的一行人气度不凡,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可头领也没法,他若是完不成那少年的吩咐,他甚至怀疑苏玉会将他喂狗也不足为奇。苏玉的脾气并不好,这一路上拦了他道的人……第二天头领就没有见过他们了。
头领心说这也是为了他们好,这么一想他霎时理直气壮了不少,低声苦着脸说道。
“诸位大侠,只是请你们挪个地罢了,别无他意,我家公子骄奢惯了,他定言要在此处歇,若非如此,便要小人的命。小人姓王,在这一地都有一份薄面,您哪日倘若遇上难处,尽管报上我的名字,今日事您全当是交个朋友。”
头领的姿态放的低,话也恳切。
但怎样也无法掩盖他话里的意思,那就是让云涟他们离开。
头领双手奉上一沓崭新银票,数目并不少。
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人看向那沓银钱的。
云涟状似惊叹的道。
“我未听说过做朋友要用刀和钱的。”
她望着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黑衣护卫,好像完全是在说笑。
姜青亘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倘若我们不呢,王头领又待如何。”
一时剑拔弩张。
那被簇拥的少年似乎等的不耐烦了,大步向前,语调提高了不少。
“王头领,你莫不是吝啬了钱财,这些不相干的人怎的还没打发走。”
苏玉的目光转向云涟时,语气顿了一顿,好似是疑惑一般。
“这里怎么还有个女子。”
这话可谓是说的毫不客气,姜青亘的脸当场就落了下来,即使是前面头领的无礼要求,他亦未动怒,却因苏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顿时点燃了心中的怒火,怒上冲天。
姜青亘皮笑肉不笑道。
“公子有意见?”
即使是这般说话,他的语调依旧柔的动人。
云涟少见姜青亘动怒,一时竟感到十分新鲜,姜青亘是九清山的大师兄,平日里照顾门内师兄师妹久了,便不自觉说话声总是柔柔的,像对孩童一般,这一点在面对她时犹甚。有时云涟甚至觉得师兄根本就没意识到她早就及笄了,哪怕及笄那日师兄送来了极为珍贵的礼物。
苏玉睨着姜青亘,咕哝道。
“我说她与你何干。你这人当真奇怪。”
名唤苏玉的少年耳上挂着金色的耳坠,红色的流苏垂下,他的颈上亦挂下红宝石璎珞,华贵逼人,其实他样貌原本生的唇红齿白,不说话时看上去好似乖顺极了,是极为讨长辈喜欢的一张脸,更别说他一双少见的碧绿双眸,宛如湖水荡漾,然而他一开口就完全失去了这份意境。
苏玉当真觉得十分奇怪,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他接触的女子要么是娴静淑雅的贵女,要么是心狠手辣的疯女人。
他的姊妹见到他时也是柔婉一笑,见礼唤他的名字。
江湖中对女子限制不像寻常世俗那般严格,亦有女子占多数的门派。不过这些苏玉自然是并不知晓的。
苏玉凝眉看着云涟,像在看一个不该在此处的人。
少女一袭绿衣,眉如青山,眸如绿水,一张比湖水还荡漾比柔波还清的脸庞。
她瞧着不过十六七,却已有了一份镇定自若的气质,她的眼黑得分明,流转却恍然间给人一种凝目望你的错觉。
苏玉看得出了神,便冷冷道。
“我看你还是早日回家为好,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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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苏玉说这话时其实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或者说,这是他难得的少见的温柔时刻了,他是怀着一种对待精美青瓷的心对待云涟的。
少女柔美的脸庞宛如他见过的最上等的瓷器,似乎只要轻轻一触碰就会碎掉。
在他看来,这钟灵毓秀的少女不该出现在这破落地,亦不该出现在江湖中,她应该像他的姊妹,他的母亲一般在赏花宴上赏花作诗,击鼓作乐。
苏玉自觉话说的通情达理,更为自己的体贴自得了一番,要知道,他向来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做事只随心,毋管哪家的贵族小姐,得罪了他他也从不怜香惜玉。
可他的好意怕是在场的人都没看出来,非但没看出来,反而一句话将三人生生得罪了。
说实话,云涟对他的话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行走江湖多年,她遇到的放言不逊的人恐怕并不算少。
而这些人,她是怎么处理的呢。
云涟笑盈盈地说,她的眼睛似乎很是诧异。
“我不能在这里吗?”
苏玉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少女的眉眼弯弯,好似全然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就倒真思忖起来,略踌躇地道。
“好——你可以在这里,倒也不妨事,只是剩下几人都要离开。“
少年一挥手,仆从护卫们就开始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好像眼前完全没有那几人。
云涟摇头,她状似遗憾地道。
“看来我们的意见是不能统一的呢,还是请你离开吧。”
苏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在他的过去中,少有人违抗他的。他疑心这少女是不是讲错了,于是他用那双碧绿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她檀黑双眸。
云涟再次斩钉截铁地说。
“不错,请你离开。”
她瞥着他,唇甚至微微弯起。
在这如水的眼眸中,他不知怎的竟感到少许遗憾。
但他到底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可以说这辈子都没吃过什么亏。
于是他便有了一点愠怒,且带了一分不屑。
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打算让我如何离开。”
云涟亦非常从容地将刀抽出,说。
“正是靠此。”
有人说流风刀的刀抽出时就像无处不见的风,当你感受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抵达到了眼前。
这句话果真不假,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在几乎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云涟的刀锋便已抵在了苏玉的脖颈。
少年的脖颈白皙细腻,泛着微微的红,青紫的脉络遍于其上。冷硬的刀身宛如流鸿般抵在他的颈上。似乎只要再用上一分力,那锋利的器物便能刺穿皮肉。
他听见一声轻笑。
“现在,我可以在这里了吗。或者说——你可以离开了吗?”
苏玉听到王头领惊慌失措的声音,看到护卫们欲上前而不敢前僵持着的身影。
他的武功稀松平常,若他平日多刻苦些,也不至于这般容易被云涟得手,苏玉以前从不相信行走江湖是凭借的是一身好功夫,他更相信他拥有的权势金钱,只有有了这两样东西,这世间什么东西不可得到。
在过去的十六年里,苏玉都靠这套准则活的很好,活得高傲,活得一帆风顺,可是现在——他失算了。
这世间当真有一人不将他放在眼里,他的身份,他明里暗里的权势金钱她半点都不放在眼里。不仅如此,那份一刻也没有犹豫的姿态让苏玉感到十分、非常好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苏玉自怙是见过那些亡命之徒的,犯了死罪的待秋后问斩的刑犯,沉默得像没有这个人一般的死士。
可他们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少女的一丝一毫。
真奇怪,她越是对自己弃之如敝,苏玉反而越感到怦然心动。
这到底是恐惧,还是……
她的刀锋还抵在他的颈上,但他看不清她的眼睛。
在生死危机下,他终于久违地感受皮肉下心脏猛烈的跳动,那是苏玉生平第一次,这般剧烈地知道自己的心也可以跳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