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些,模糊地听见孩童们朗声高诵的声音。
越往前走些,声音越清晰。
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篇,而是启蒙的篇章。
原是走到一处私塾旁了。
他听着不由慢慢绽出一个笑来。
云涟见状,心生好奇,凑近问。
“师尊在笑什么呢。”
“只是想起为你启蒙时的样子。”
云涟在来到他身边时方才六岁,正是稚嫩的年纪,她习字习的早,家里人早早就为她请了教习师傅。
陆千雪教她习字时很惊异于这孩子的聪慧,后来也惊异于她的顽劣。
可是都是很可爱的。
他想。
他是没养过孩子的,完全不知道原来要耗费这般多的心神,小小的一团,软绵绵地唤着师尊,无论怎么疼爱都不为过。
“师尊,徒儿是不是您最得意的弟子。”
她摇着他的衣袖,忽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她的心思,他岂会不知,便温声夸她。
“涟儿一直是为师最喜欢最疼爱的弟子,也是最得意的弟子。”
寻常人要得他一句夸赞都是极难,但在她面前他却仿佛怎么说都不够。
闻言,她也满意地笑了。
只是陆千雪的下一句话便让她笑不出来了。
“涟儿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上次考校功课是何时呢……”
她听了这话,哪里还笑的出来。
经文道书,八卦奇门。
师尊教过她的很多。
九清山学风严苛,他是个凛然冷淡的性子,对她的功课却也关切的很。
若是七岁的云涟在此,她虽也会心中一慌,却也不会太担心,可问题是,她如今已经十八了,出师已久,哪里还记得。
要知道,陆千雪在她及笄后,虽然还继续教导她书篇武功,可也是她好奇想学才教她的,已不像早前那般月月年年考核。
她骤听此话,当即回忆起他七岁时教她的东西,可年岁久远,纵她费力去回忆,也悲哀地发现自己竟忘了十之八九了。
云涟扯着他的袖子,尽职尽责地转移话题。
陆千雪不时点头,就在她以为自己转移话题成功时他却在她说完后冷不丁来一句。
“回去后也好考校下涟儿的功课。”
见她一语不发,他柔声安慰道。
“只是粗略考校些,也好让为师知道你学到哪了,不必担忧。”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对她轻轻笑了笑。
“涟儿一向聪慧。”
师尊的声音对她的信任不言而喻,可她听后却是嘴角抽了抽。
如若不是清清楚楚知道师尊是当真以为她现在是七岁孩童,她便要真的以为他是故意戏弄她的了。
一路垂头丧气地回去,也许是感受到少女低落的情绪,他很忧心地问她是否身体不适。
“师尊抱抱徒儿就好了。”
她低头说道。
事已至此,只能这般了。
他听了心中一软,将她抱在怀里,任凭她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胸膛中。
师尊身上的味道好香,是雪水和松柏的味道。
她想。
稍微唤起了分精神,心神微定,她想师尊这般疼爱她,就算她回答不上,他亦不会对她如何。
但是云涟忘了,对于七岁的云涟来说,陆千雪可是不折不扣的严师。
回去后云涟磨蹭着,又是使唤师尊说她饿了,又是说忘记买纸笔了。
陆千雪温和地去给她做了饭,买了纸笔,将一切收拾后,男人点起灯,在一旁为她磨墨。
摇曳烛火下,他的容颜婉丽恬静,少了往日里的高不可攀,显得柔和许多,可此时云涟已无心欣赏。
云涟看着眼前陌生的白纸,大脑一片空白。
要完。
她想。
第51章
墨是好墨, 纸也是好纸。
散发着松柏与石木的气味。
灯下他的身影被摇红烛火映照,青年光裸洁白的手腕转动,腕骨清瘦, 身姿如雪,眉目亦如画, 静琬地不似平台里孤清的样子。
她听到墨汁汩汩流到砚台中, 陆千雪向来很有耐心, 磨墨时每一下力度几乎都能保持一样。
按理说,师尊亲手为她研墨,作为徒儿的她不说诚惶诚恐也该心有所感了。
除了她,谁还有能有此殊荣。
但事实上,她简直要冷汗直流。
满脑子都是要完的想法。
她听到他将架上的毛笔取下,广袖挽起递到她眼前。师尊方才沐浴过,过来时带着水汽与雪水般的香气。
青年笑得温婉,眉眼弯弯。
云涟敢不接师尊递来的笔吗。
她咽了咽口水。
显然是不敢的。
手指相触的那一刻,他们彼此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少顷, 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自然是鼓励的意味。
她握笔的手颤了颤, 笔尖浓墨也立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晕开,名贵洁白的宣纸霎时沾染了好大一块墨点,实在令人可惜,一如此刻云涟的心, 纷杂不堪,乱作一团。
许是她的呼吸太杂乱,他不禁安慰她道。
师尊的声音极为温和, 像是潺潺溪流缓过,不疾不徐。
“涟儿只写上次师尊教给你的……”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道。
“还记得多少就写多少,为师是不会怪你的。学而无崖,无非是为了后面能更好地授业解惑罢了。”
夜太静谧,静得仿佛隐约能听见蝉蜕的滋滋声。
这间屋子只有他们二人,身旁便是师尊,他的气味,呼吸与她的缠绕。
“是忘了吗……”
他的声音响起,静静地在这片天传荡,带着少许疑惑,毕竟他记忆中的她是很聪慧的孩子,也少有这般安静温婉的时候。
“不碍事的。”
他对她柔柔一笑。
他从身后将她圈入怀中,完全被他的身影笼罩,一刻也无法大喘气,有几缕他的碎发揉在了云涟的脖颈间,有些痒,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她屏住呼吸,忍住没说。
他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住,带她握住笔,运笔,行云流水般写下。
宣纸上很快出现几行清隽的字,陆千雪的声音似有些愧疚。
“为师眼睛看不见,只能如此,或许看上去是有些不堪,涟儿暂且看着吧。”
“才不会。”
她立时反驳道。
云涟真情实感地认为,师尊写的比自己好看多了。
听到她的话,他没忍住揉了揉少女的乌发。
“好了,接下来让涟儿来吧。”
他松开了手,退至她身后。
云涟握住笔,试图搜寻着脑海里他所教过的经文,很快便传来毛笔在宣纸上摩擦的声音。
陆千雪听了,不禁满意一笑。
只是听着听着,他的眉渐渐蹙起,他的笑也渐渐收敛了。
文思敏捷,这话说的是倘若动笔时胸有成竹,那便少有停滞意味。
可他却少女动笔的声音里听从她的不确定、犹疑。
少女面如死灰,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她望着师尊的神情,约莫着他也是听出不对了。
便小声地唤了声。
“师尊……”
“念与为师听。”
师尊的声音如冰似玉,他的嗓音本就是偏凌冽,一旦不再刻意放柔,就显得极为寒冷。
云涟打了个寒颤,不敢忤逆,即使看着纸上那篇不知所云,令她头大的东西,也不得不一一念出来。
越往下念,师尊的脸色似乎就愈发难看。
云涟也很沮丧,任谁细心教养的徒儿从得意弟子变成蠢货想必也会这般不敢相信。
可是这对她来说,确确实实是很久以前的内容了,七岁时师尊教了什么,她实在是无法记清了。
一直到她念完,屋子里都死寂得可怕。
她偷偷瞄了一眼师尊,那张脸上彻底没了笑意,眉深深皱着,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少女怯怯地又唤了声。
“师尊……”
陆千雪尽力压抑心中的怒火,让自己开口能显得冷静、顺畅些。
是,他在平日里是纵容了这孩子些,他也知道,九清山长老弟子有来他这倾诉她犯的错的,说他实在是对他这弟子太宽慈了些,这样的话他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了,但他心里并不以为意,他想着她到底是幼小,就算有哪些做的不对了慢慢教就好了,他是她的师尊,一定是会好好教导引导她的,再说她这般乖巧,不管是课业还是武功,都是少见的勤勉,他虽不说,其实内心未免没有暗暗自傲的,这种成就感是其他事物所无法比拟的。
但今日事实告诉他他似乎错了。
他思虑到她年纪尚小,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些日子又在养伤,给她出的题,是极为基础的,他又为她抄写了前文,在过去,他教了无数次,可是他的徒儿念的经文,一开始还好,勉强能对上,可越往后,似乎就越不知所云,明显得能看出她是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