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涟噗呲一笑,少女笑颜明媚如花。
“师叔说的像是阿涟要离开九清山一样,放心好了,哪怕是婚后阿涟也能时时拜见周师叔……”
说道这时云涟的眼睫缓慢地动了动,她低声道。
“我……一直以来都很感念师叔的爱护,也惦记九清山师兄妹们……”
说道最后,她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周连波没有听清她后面的话。
第33章
在云涟婚前, 她去找过陆千雪。
她郑重其事朝他行了一大礼。
少女的脸上有着他不知晓的情绪,她抬头看他,眼里是一片静默与释然。
”这十年来, 有赖师尊的教导爱护了。”
她如是说道。
少女话里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她看向他的眼神也是清清凌凌的。
少女秀骨神清, 眉目姝丽, 与他记忆中那个孩子已是天壤之别。
少女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 几近药石无医,那时医师都对他叹着气说抱歉,委婉劝导他准备后事,他却并不相信,也不认命,他不是个偏激的人,也少有坚持的事,可对于云涟,要他放弃比放弃他自己还难。他昼夜不停地照顾着她,在他目光所及处, 是她苍败的容颜,他那时望着她, 一心一意祈求奇迹的出现。
陆千雪并不信命, 也不信鬼神之说,他杀过的人堆积成山,他们死前的诅咒他已听得耳朵生茧,但那一刻, 哪怕是再虔诚的信徒也比不过他,他在心中说,倘若能让她好转, 能让她回到我的身边,将他的一切都取走他亦无怨无悔。
也许上天真的是听到了,她奇迹般的苏醒。
她醒来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师尊,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可是我想不起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的嘴唇颤抖着,她说。
“好像只有那焚烧一切的火焰。”
他的神情严肃,紧紧抱住她,她趴在他颈肩,闷声闷气道。
“感觉好像变成一阵风,身体也轻飘飘的。”
女童的样子天真烂漫,思索时扑闪扑闪的眼睛颇惹人怜。
他却捂着了她的嘴,她不明白他的意思,缓慢地对他眨了两下眼睛。
怀里的鲜活的人让他渐渐放下心来,他愣了下,将手移开。
岂料她趴在他肩上,神秘地说我知道了,师尊是不想我变成风,如果我被吹走了,师尊会很寂寞,师尊在晚上会很怕黑吧,如果没有涟儿,师尊不是很可怜吗。
她说后郑重点头,黑亮的眼睛望他。
而陆千雪那时竟也煞有其事地说。
“所以涟儿要永远待在师尊身边,不然……为师会很寂寞的。”她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了,温热的脸庞蹭着他的脖颈。
在那之后,他对她失而复得的孩子愈发珍爱,愈发没有原则,他也为了她的笑颜,为了她的欣悦做过几件名门正派实在不该做的事,可当他看到她时,却忽然觉得十分满足,似乎世间一切都不再重要。
那时脸色苍白的幼弱女童和此时眉目姝丽、尽态极妍的少女的样子不断在他脑海重叠。
陆千雪几近要忍不住伸手触摸,可是少女黑沉的、平静的眼神又将她带回现实中。
他望着她,忍不住将她细细描募,恨不得永远这般。
诚如众人所说,她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少侠了。
她……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了。
可陆千雪却忽觉恍如隔世,他依稀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可是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受了她的礼。
在她转身离开前,陆千雪听到她问了一句。
“师尊……想必觉得自己当初说的话,做的决定无误吧。”
他看见少女的背影清瘦,她被笼罩在门楣投下的那片阴影下,而她衣诀如风,仿佛下一瞬就要乘风远去,再也不归来。
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连同心脏都开始发麻,几近无法呼吸。
他凝望着她的背影,手放下了茶杯。
茶杯落下茶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来,他的话语也同时落下。
“是。”他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再坚定不过的说。
“为师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阿涟。”
“我的心中……已经没有遗憾了。”
一瞬间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只有二人的呼吸声在空中回荡。
喉中说出这句话时,无比疼痛,但是他并没有受伤,又怎么会疼呢。
陆千雪想。
少女听后,没有回头,终于如释重负地走了,连脚步似乎也轻快许多。
陆千雪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并没有做错,现在一切都回到正轨上了,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会更好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却是双目失神,感到心中酸涩难耐。
也许只有他这般想着,他才能好受些,才……不至于失控做出他不该做、也不能做的事。
可在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前,他却忍不住唤道。
“云涟!”
少女的身影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会怨师尊吗?”
他说的不是恨,而是怨,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恨他的。
她的声音也传来。
“不会,已经不会了……因为我知道师尊——”说到这时,她却停滞了一瞬,片刻后才低声道,“并不是害怕世俗伦理,而是……怕我后悔,怕我受世人非议。”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陆千雪那具神仪明秀、凛然出尘的外皮下根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他是——能为了她幼时一句戏言做许多无理事的人,他是本就将那道黑白界限分得没那么清楚的人。
他害怕的是她将来的后悔,他害怕的是她根本不能分辨爱慕与仰慕的区别。
而她……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事实上,连云涟也惊异于自己当初会为何这般轻易被他撩动情绪。一起此念,如脱尘网中,昔日苦痛仿佛不再值得一提。
在她说完后,是长久的静默。
她没有听到陆千雪的回答,她也真就这般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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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涟的发髻上斜插着一只翠簪,姜青亘手指抚摸着翠簪的尾端,神情似在凝思。
在姜青亘将此物相赠时,云涟皱眉说不可,她认出那是姜家历来主母的信物。
她已经欠了师兄良多,不愿再亏欠。
姜青亘的神情却像不甚在意,他略有些强硬地让她收下就是了。
“不是什么多珍贵的东西,就当……留个纪念罢了……不给你,也是浪费了。”
他那时这般说道。
此时,他却是抚着她鬓间的翠簪,轻声道。
“师妹,答应师兄一件事吧——那就是一直带着它。”
“在五日后的婚时也是。”
第34章
陆千雪这几日歇的并不好, 常常枯坐至天明。
他想或许真的是他已经很疲弊了。
他有时闭上眼,能听到心脏缓慢地一泵一泵地跳动着。
陆千雪是剑客,也是武者, 他必须熟悉自己的身体,像熟悉他手中的剑一样。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 他对身体的感受已经很迟缓了。
九清山张灯结彩, 挂红结绿, 陆千雪即使在屋内,也能清楚听到九清山弟子喜气洋洋的声音。
九清山掌门座下弟子结合,约为同好、再喜气不过,再热烈不过。
几乎是所有人都真心地为这对新人高兴。
大师兄姜青亘温润宽厚,师妹云涟俏丽灵动,二人皆是少年英才,年少有为,谁见了不说这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
姜家的人送来的聘礼车水马龙般涌进九清山,姜青亘是姜家少主, 被视为姜家下一任家主,架势自不能少。
可九清山的回礼竟也不输其中, 甚至还要隐隐压过几头。
这就不禁让人有些啧啧出奇了。
云涟父母不在, 陆千雪为她师尊,就成了她事实上的抚养人,在外人看来,就等同于她父母, 只当他是怜爱幼徒,摆出这样的势头也不足为奇。
只有陆千雪知道,并非如此。
他知道他再亦无法站在她身边, 他从此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在别人怀里欢笑,而他甚至不能再多看一眼。
陆千雪在不知第几次在听到九清山弟子向他请示婚时应具备规格,该用到何种红布,无人知他听到这些是何表情,至少在明面上,他一直维持面上的冷静。
他望着九清山那些飘扬的红缦,心想那一日他们一定会拜过天地、拜过道祖,再朝他相拜,而这时他按例也要讲一些夫妻将来和睦的话,或许还要衷心祝福他们。
陆千雪想,到时他真的能说出那些话吗,他真的能看着云涟的眼睛说出那些话吗,他是衷心祝福的吗——他可以的。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