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雪深吸了口气, 再转身看她时已恢复了一贯冷淡的神情。
他的眼神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他语气平淡, 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殷殷切许。
“涟儿, 你已及笄, 倘若有真心爱重的男子,二人相互扶持,如同前朝柳大侠夫妇一般,彼此敬重,行侠仗义,也是一段佳话。”
前朝柳大侠夫妇,是有名的神仙眷侣、夫妻双侠。
他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语重心长道。
“师尊希望你能找到与你琴瑟和谐、志同道合之人,若有中意的男子,不妨带给为师看看, 方才之人,为师瞧着……似乎轻佻了些。”
她仰首看他, 道。
“那其他人、像师尊说的, 与徒儿琴瑟和谐、志同道合之人就可以吗?”
他声音微哑,低声道。
“是。只要涟儿能觅得如意郎君,师尊也会……实打实地为你高兴。”
真是谆谆教诲啊。云涟心想。
她那双黑沉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唇张合着, 她说。
“倘若我要和其他男子结为伴侣,师尊也会为我高兴吗。”
藏在衣袖中的手指深深嵌入肉里,真气逆流, 他感到喉中一股腥甜涌来,陆千雪死命咬住舌,咽下涌出的血,唇中尽是血沫味,他却笑了。
仿佛清风明月般的一笑,仿佛连日月也为之褪色的一笑,他说。
“当然,师尊只会为你高兴。”
云涟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她看着他,眼神陌生地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而非相伴十年的师尊。
她不咸不淡地说。
“那就提前感谢师尊的祝贺了。”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去。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陆千雪方才敢放松,紧握着的拳松开,他的身子立时弯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先前被他强行压制住的真气胡乱地流窜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手握拳抵着下颚。
他禁不住咬牙,喉中气血倒流,不断地咳出血来,他的手中、脸上全是血、他面色惨白,似乎好像将所有的血都咳出了一般,白衣染尽血迹。
过了好久才勉强站起来,佝偻着进了屋。
屋内侍从见了他狼狈的样子,大为惊异,满面惶恐。
“掌门……这、这……是否要请医师来……”
侍从慌的六神无主。
陆千雪说话已颇为艰难,喉中铁腥味令他欲呕。
他抬手制止侍从,然而侍从慌慌忙忙地看着他,说这样怎么行。
陆千雪抬眼看他,神色冷肃。
“我说了,不必如此。”
他的话说得很慢,仿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来一样。可是语气却森寒无比,恍如九月寒冬。
侍从被他陡然流露出的气场惊住,要知道,陆千雪虽面上少见笑颜,却对下可以说得上是宽慈,极少有重罚奴仆的情况。
侍从惊骇地结结巴巴地称是,慌忙退下了。
陆千雪取来帕子,双手颤抖着擦干净脸上血迹,他望着自己的手,愣怔许久,他已有多年未受过这般重的伤,且是气血攻心这样的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间闭上了双眸,喃喃道。
“涟儿啊,你要为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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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涟,你痛快吗?”
连绪支着身子看她,问道。
云涟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宛如蒙了层纱般,她听了他这番话,当真忖度起来,斟酌道。
“或许吧。”
她有意看看陆千雪是否当真如他那日所说那般坦然、那般光风霁月不染纤尘。
可她没想到的是他竟当真言行如一,不曾违背自己的诺言。
“是吗。”
他不知道是问她还是在问自己,他说话时双指抚弄自己的唇瓣,双眸弯弯,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少女情态与那时仿佛判若两人,而他望着她的神情,心中竟陡然生出了一丝羡慕。
真羡慕啊……能让她放在心上的人,能动辄引起她失控情绪的人。
如果一开始遇到她的人是他就好了,他一定不会令她心折,一定会对她百依百顺,不会再让她难过,也不会让她再流泪。
他想。
他强行令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快事,转而掏出从怀中取出一刀绢纸递给少女。
“阿涟,你先前托我的事,已有眉目了。”
云涟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连绪明明之前千般不愿她卷入皇家秘闻中,现在却反而比她本人还悠闲。
他笑道:“如何,阿涟。”
他见她煞有其事的样子,将声音缓缓放柔道。
“我只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少女握住绢纸,眼睫低垂,低声道。
“我已知道该如何做了,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需决断。”
少女的视线投向庭院外,那里有一片落叶摇摇晃晃降下,她的目光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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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雪望着窗外的落叶,心里却是想到了云涟对他说的话。
武林大会结束后,二人回到了九清山,来时欢声笑语,去时两人却是相顾无言,偶尔四目相对亦会移开视线。
有不知情的九清山弟子见了,也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九清山长老看到昔日欢悦的少女如今却变得沉稳许多,便抚须道:“看来云涟这丫头真是长大了,稳重许多。”
是吗……他听到这话时,正在擦拭剑身,他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黑夜愈发漫长,愈发难渡过。
云涟似乎忙了许多,她素来很受大家欢喜,似乎在哪里都能见到她与众人说笑。
有时候陆千雪遇见了,也只是站在远处凝望她的笑颜。
他的心里,也会迸发一个想法。
或许这样也好——好吗……
他和她说了姜家的人和她提亲的事。
少女显得极为乖顺,如若不是站在他面前的人再熟悉不过,陆千雪几乎会以为这是另一个人。
她……很少有这般低着头一言不发听他的话时候,少女总是会晃着她那张笑颜,唤他师尊,她一点也不乖,会在他说话时晃着他的衣袖,在他耳边,不停地喊他师尊,声音也是软绵缠绕的,他不得不无奈看她,让她乖些莫要闹他了。
可是她现在当真很乖了,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她现在的样子,大概是众人眼中标准的少年英才的样子了。
即使他在谈论她的婚事,她亦平静的过分了,好像在听另一个人的事了。
话毕,她轻轻点头。
“师尊抚育弟子多年,自是凭师尊做主。”
他默然许久,问。
“阿涟……你的想法呢。”
她似乎对他说话颇为讶异,仿佛他问了一个天方夜谭的问题般。
她说。
“师兄……师兄很好呀,他素来很照顾我,若是与他成婚,想必日后也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他咽下心里许多话,只说好。
他又去问姜青亘,姜青亘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似乎早有预料。
陆千雪说完,他问姜青亘如何。
他的大弟子恭敬道。
“师妹自然是极好的,若能聘之为妻,是弟子三世修来的福分。”
福分……吗?
陆千雪望着姜青亘,心想他倒真是好福分,命太好了,好得……他都有些忌妒了。
若他——罢了。
陆千雪停止不应该的想法,神情肃穆地对他讲了些要好好待她的话。
“若非——”
他凝望着他,凝望着即将要成为他幼徒丈夫的那个男人,双目紧锁,沉声道。
“你若负她,天涯海角,天上天下,陆某也绝不会放过。”
他平静看他,眼里是少见的厉意。
姜青亘低首道。
“弟子若有负师妹,教我神形寂灭,不得好死。
陆千雪走后,姜青亘的脸色却不像一个即将做新郎的人,全无一点喜色,他低低自语,过了许久方才幽幽叹了句。
“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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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涟双亲俱亡,亦无远亲,倒是省却许多礼节,便请了与她亲厚的周连波作高堂。
周连波自小看她长大,辈分又高,倒也适宜。
周连波为云涟斜插上一只翠簪,翠簪华美无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我那姜师侄倒是舍得,听说这是他母亲给他的信物,说是遇到了心宜的女子就送与她,未想今日戴在小涟儿头上。”
她话语颇为感慨,云涟不知想到了什么,道。
“师兄向来很舍得……也对我很好。”
她垂下眼,掩盖眼里所有情绪。
周连波未察觉到她的情绪,继续道,她的声音有些不舍,爱怜地抚摸着少女的脸庞。
“阿涟,你一定要快乐,师叔虽不知你与掌门间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并不重要……即使是师徒这样亲密的关系,尘世间有些师徒也能彼此利用。阿涟,我只希望你不要委屈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