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他,都怪那个被她称为师尊,喊了十年师尊的那个人,是他把她弄得一塌糊涂了,是他把她的心弄得宛若在孤舟上摇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
不知晓心中到底对他是甚么感情,只是全凭本能地靠近,想要他的目光全在自己身上。
不允许他把自己当徒儿,又只许他只把她一人当他的乖徒儿,好弟子,哪怕是素来亲近的师兄也不行,她是不许他对任何一人的关注超过她这个弟子,在某些时候,她看着他失落的眼神,她是不是心里某个角落在暗暗欣喜,满意自己这般轻而易举地带动他所有情绪。
或许他说的对,她就是这般蛮横,既不许师尊靠近她,又不许师尊的目光离开她。
想要当一切都没发生,那是绝不可能的。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就是从一开始他们的相处就不像普通师徒,而无论是她,还是他,都早已习以为常了。
所以才会这般稀里糊涂地度过。
这份畸形的爱,也只能长出歪扭的果实。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夜后听着他与她的呼吸趋同于一个频率,他望着远处树叶结霜,心里想了很多很多。
——无法不爱,也无法爱。
他听到他的孩子对他说不可以,她说话时甚至眼睫上还挂着泪花,她的这副样子让他的心都颤抖了起来,他只有深深、深深地呼吸,才能压抑住心里紧紧抱住她,将她好生安慰的想法。
他听到自己恍如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平静地、不可置喙地对她说。
“涟儿,你长大了。”
——所以,不可以再任性了。
她沉默地任由他抱起,他的动作十足十的耐心细致,为她擦拭干净脸上所有痕迹,整理好鬓发,他抱她去了客房,为她盖上锦被。
他在她耳边说。
“不要再哭了,哭泣是很伤神的……阿涟是乖孩子对不对,涟儿最听师尊的话了……好好睡一觉,不要怕,师尊会一直是涟儿的师尊的。”
他的手掌小心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掌很温暖,他的眼神也很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可是他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
“阿涟,你不高兴吗?”
连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的容貌如沉玉,仪态无懈可击。
见她来了,他极为高兴,连唇角都是上扬的。
少女沉默的有些过分了,他却不以为意,谈兴比往日还高,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少女并没有接话,黑沉双眸幽幽地望着他。
“连绪,你先前说你喜欢我,是这样的吗。”
他听见她的话,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若非他无法站立,恐怕要站起来踱步发泄心中激昂的心情。
他的声音低沉悠扬。
他说。
“是哦……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阿涟呢。世界上最特别的阿涟,即使再不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的那种。”但是,你不会知道的。
他看着她,心想。
明明一开始是想要杀死她的,现在却完全提不起这个想法,相反地,只要想一想,就会无法抑制地暴怒心痛。
“我不像这世间任何人,阿涟无论如何我都很喜欢,随意把我当什么都好。”
他顿了顿,双指搭在她手腕上,少女肌肤柔腻雪白,只要稍微用力就会出现红印,但他没有用力,压制住心中与日俱增的破坏欲,反而极为轻柔地、像是对待易碎品一般的,他的指尖轻轻敲在她青紫脉搏上,他的声音转而道。
“阿涟近日来很难过呢。”
他抬首望向她,声音轻而又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中。
“——是在为什么不该伤心的人伤心吗?”
他对她微微一笑,心想。
她的眼泪到底为谁而流。
他略微侧了侧头,衣领滑动,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宛如诱惑旅人的海妖般说道。
“要我带阿涟忘掉他吗?“
云涟默许他过界的言语,默许他随意窥探她身体情况的行为,然而,就在他朝她靠近,二人距离近的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的时候,她将食指竖起,抵在二人中间。
“嗯。”
连绪挑眉,耐人寻味地看向她。
“连绪既然说喜欢我的话,那就帮我一个忙好了。”
他颇为遗憾地看向少女,话语缭绕,尾音滚烫。
“好哦。”
他甚至问都没问便答应了。
-
陆千雪以为自己已经能心如止水了。
青年提笔默写着道德经,他自幼被送入九清山,九清山课业繁重,当时的九清山掌门对他的期许颇多,好在他天资聪颖,又心如磐石,对于当时他那个年纪的人极具吸引力的事物在他眼中却宛如木石,不曾让他侧目,不管是武功还是课业,他都做到了最好。人人夸赞,人人羡慕,可他的心亦不曾动摇。
可是如今,他的心还依旧不会因为任何其他事物而动摇吗。
无为则无心,无心则无欲,无欲则无求……*
待默到“无欲则无求”时,他不知为何心中一涩,宛如被人用针扎他的心一般,他的手腕一顿,笔锋滞滑,原本一手好书便留下了好大一块墨点,硬生生毁了整副书画。
即使是就这般毁了先前几个时辰的努力,陆千雪的神态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眸更深邃些,两颊更苍白些。
他的心已经不静了。
也没法无所求了。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般了——或者说,准确一点说,从云涟成为他徒弟那一天就是了。
青年的呼吸微微收紧,他干脆走向门外。
窗外春色几许,他看到少男少女们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但春光没有眷恋他,没有一丝光停留,陆千雪今年二十六,可他为何有那么一瞬忽而觉得自己已垂垂老朽。
他站在春光外,阴冷的风打在他的脸上。
但这并不是他最难受的,因为他下一刻就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在花丛中说笑,谈笑声传了很远很远,他愣愣地站在那,仿佛手脚都不是他的了。
他看见他们在花丛中接吻,他的心像是被人打碎了,整个人如坠冰窖,明明今日春光正好为何他却止不住地想要颤抖呢。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认出了那个少女就是他的徒儿——就是他陆千雪的爱徒云涟。
他从未看到她这番样子,少女微微闭目,眼睫颤动,双颊爬上红晕,含羞带怯,花枝乱颤,与她接吻的是另一个俊美的男子,他看起来对她颇为怜惜,双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含吻着。
她这幅样子,他是没见过的,或者说,他从未触碰过少女的柔唇——到底是不敢,还是舍不得。
他的大脑在不停呼啸着,几近无法站立。
他不能再看,匆匆移开了视线。
双手握拳,青筋暴起,手臂已鲜血淋漓,真气不安地在他体内蹿动着,横冲直撞。
他的脑子他所对她说过的话此时一句句蹦了出来,连他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师尊会一直是你的师尊。”
“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好不好。”
“涟儿是师尊的乖孩子对不对……”
有那么一刻,陆千雪想不管不顾地走出去,将她吻入怀中,至死方休,告诉她师尊好爱你,不能没有你,能不能不要看别的男子,他快疯了——
可是岌岌可危的理智最终还是制止了他,他不停地告诉自己。
他是她的师尊,也只能是她的师尊,不是他说过了吗,不是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了吗,他们只能做师徒了吗。
他对自己说。
没错,阿涟风华正茂,她这般年纪的女孩子,春心萌动再正常不过了,只要对方是良人,作为师尊是不应该制止的……
他在不停地、努力的说服自己了。
可是为何她还不肯放过自己呢!
他转身欲走,她却好像才发现了他。
少女带点疑惑地说。
她的声音有些许哑,他不愿去深想是为什么,他听到她喊。
“师尊?”
如同以往千千万万遍一样。
少女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毫不费力地牵起他的手。
她说。
“师尊在这里,徒儿怎么能视而不见呢。阿涟一直是很有礼貌的好孩子。“
她的手指戳了戳她的唇,上面绯红饱满。
他不敢再看,她却不依不饶地说。
“师尊说涟儿是乖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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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出自《道德经》
终于写到一半了哈哈[熊猫头]预计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能完结了
第32章
沉默、沉默、仿佛只有死了一般的沉默。
寂静、寂静、仿佛铺天盖地般的寂静。
他们二人对峙着, 云涟含笑看他,陆千雪低头垂目,竟都不愿在这场战役中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