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涟，他喊了她的名字，他朝她靠近。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吗，她僵直地坐在原地，无法说出一句话，亦无法逃走，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的心在不停地抗拒着，她想说她不想听。
可是连绪依旧接着说下去了，他近乎残忍地迫使她不得不去听，去看。他说，我喜欢的那个人，就在这里，就在此地，就在我眼前，是现在和我对视的那个人，是当初三番四次救我的人。说到这，他冷笑了番，说我倒宁愿不要遇到她，也好过我整人牵肠挂肚，那人却逍遥自在，徒留我一人瞻前顾后，省去我许多烦恼。
可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温柔起来，他说，若是要我选的话，我还是想要遇到她，腿残废了也没关系，再也无法去行走无法去奔跑了也没关系，只要我还能在那遇着她。
他十分温柔、贴切地看向她，声音如同潺潺流水般清和流畅，他说，云涟，你现在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吗。
他在她全然僵硬的身体下，轻飘飘地为她撷下落下鬓间的落叶，他看见她狼狈的姿态，笑了，他说阿涟你不是一向什么都不怕的吗，连死亡你也不害怕，又怎么会害怕这些呢。
他的呼吸在她脖颈间交织，他那双黑色的、含笑着的眼睛令她悚然，她几乎要流泪了，她明明并不是爱哭的人。
她明明是要来解决麻烦的、又为何惹上另一桩麻烦呢，她是诚心诚意地把他当朋友的，她有很多朋友、她从来不虚情假意，从来是怀着一份坦然的心去面对的，她甚至感到委屈，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在这份几乎要爆发出的热烈情感下，她听到他轻飘飘地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朋友，是你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心安理得的将这份感情、当做另一份感情。
是吗，在这份控诉下，她几近要怀疑自己了，几近要厌恶自己，可也是几乎，她发现自己突然能说话了，她颤抖着使唤着唇、声带，她说，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他并不生气，接着说，是啊，所以我现在说了，你明白了吗。
她明白了，再也不能更明白了，哪怕是过去未来也不会比现在更明白了，她的脑海里回想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回想起师尊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她本来过来是想问问她的朋友的，可是她在来后失去了一个朋友，以及收到了无数忧恼。
她失魂落魄、六神无主地逃走了、离开了。
她要去找谁、她心中的委屈又要和谁诉说呢，几乎是刹那间，她便想到了那个人，同她相伴十年的人，可是她又突然不想见到他。
她在山下随意寻了处酒家，她将怀里的碎银掷出，没有去数，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天地，她不知道的是，若是有人见了，便会惊奇她此时的神情与另一个人有多相似，另一个孤寒似雪的人。
她不知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楼，将自己埋在被子，感到心头仿佛下了一场绵密阴湿的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树叶被风吹打的声音。
她推开窗、发现不知何时细碎的雨丝飘了进来，落下她的掌心、脸上，心上。
下雨了啊……
她抬头去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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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雪从来不觉得云涟属于自己。
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可事实上，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哪怕他是她的师尊也一样。
他一边悉心将她照料大，教导她武功文采，只要他有的，他都愿意给她。不为别的，只为她是他最爱的孩子。除了她，他再也想不到还有其他人会被他这样温柔以待了。他有时甚至觉得，不是她在他的照料下慢慢长大了，不是她需要他的关爱照顾，而是他需要她，他从前徒然地做了许多事，他习武、他练剑、他杀人，也救人，可是他做这些事到底是为着什么。有人说，你是为着九清山、有人说，当然是为着继承父母的遗愿，这些话，陆千雪听过就算了，从来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一丝痕迹。直到云涟的出现，她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仿佛从天而降般地、近乎粗暴地闯进他的世界，喜、怒、哀、乐，她让他体会了个遍。
他是多想从降生际他们就属于彼此，做一颗藤上结出的两颗果实，然而显然不是。他的世界里很窄，似乎从很久以为就只有她了，但是她不是的，她愈发长成，她所能见到就越多，所见、所闻、所听，她的天地如此广阔，要他狠心将这一切毁灭，只为满足心中偶然冒出的阴暗想法吗，他是无法做到的，至少在现在。
陆千雪走下山，走到客栈，他回想着姜家族老对他说的话。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平复好那份怨念了，可当他回想起来，他依旧觉得怒不可遏。
姜家的人说出他不爱听的话，他们说姜青亘身为姜家少主，早已到了应当嫁娶的年纪，他不动声色，并无表态。他们又说，听闻掌门幼徒……年华正茂，又与姜青亘感情甚密，男嫁女娶，成就好事，岂不美哉……
陆千雪并不觉得如何美好，甚至觉得他们说话声十分聒噪，他放下了茶盏，青年陡寒的气压让姜家族老闭上了嘴，青年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出，没有人知道九清山掌门在想什么，陆千雪走出前只丢下一句话，我会告诉她。
找到云涟的过程比他想象中麻烦，好在对他而言并不算太困难，他循着她的痕迹来到了酒家，他在她的房前徘徊。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陆千雪站在她房前那刻，她便察觉到有人来了，在这一刻，她突然福至心灵，她唤了一声师尊。
他回了，可是她用她的声音请求他不要进来。
陆千雪扶着门的手指骤然一顿，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呜咽。
她哭了吗。他想。
第27章
他在门外听着她的声音, 想象着此刻她的神情，她……是哭了吗，他的幼徒并不是爱哭的孩子, 在幼时，她倒是爱用那双总是泫然欲泣的眼睛仰看着他, 如此惹人爱怜, 但这并不代表着她是个爱哭的孩子, 她做出那副表情多半是因为做了错事，惹了麻烦，她是知道的，用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她的师尊，他就如何也无法对她说一句责怪的话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算她不用那副样子看着他，他亦无法对她狠下心来责怪他的孩子，她这般美好，这般动人，他光是静静地看着她, 便感到一阵怜意，又怎会忍心摧毁她呢。少女若流泪, 长睫会被泪水泅湿, 慢慢滴落在他的掌心。
他站了许久，方才姜家族老说的话霎时被他抛之脑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她可是受了委屈……若是何人欺辱于她, 他是决计不会放过那人的，他在脑里猜想，脸色难看的吓人。
“涟儿……”他喊了她的名字, 声音惊人的柔和，陆千雪除了她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这般温柔过，他低低地问到底怎么了，说有任何事都可以和师尊说。
陆千雪并不善言辞，他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座沉默的孤山，能发出的只有乏陈的言语，然而他的话语就像一颗落入海中的石子，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只能听到她低低切切的啜泣声，他心如刀绞，心想她一定是委屈极了。
他望着阻隔他的木门，那对于陆千雪来说并不是难事，可他继而又想到她是一定不想让他人听到这些动静的，青年默然良久，选择翻窗进去。
在看到他的刹那，少女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他就再也无法忍耐地将她拥入怀中。世间所有的礼法、所有的束缚在这一刻被他抛之脑后，他眼里所见的，只有那个还在淌着泪的少女，他的爱徒，陆千雪这一刻突然想，若是她开口要他的心，她要他的命，他也会没有半刻犹豫地给她的。
可是他的徒儿不要他的命、也不要他的心。他的徒儿双睫上甚至还留有残泪，呆呆地望着他，仿佛又回到了好多年前她在他怀里二人依偎的时候。
他的拥抱一定很紧，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拥抱，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肌骨，她又瘦了……他不住地低声哄着她，他说师尊在，他的手安抚着她的脊背，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他一刻，可是她非但没有停止，她看了他一眼，反而不知为何哭得更凶了，他简直慌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把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他听来的安慰人的话说了一箩筐，少女才稍稍愿意给他一两分面子停止啜泣。他忙着给她拂去眼泪，他忙着给她整理乱了的鬓发，简直忙的不行。
少女终于镇静下来了，可她那双哭红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他看得心头发软，他问怎么这么看着师尊。
“师尊……”
“嗯……师尊在。”
“师尊对我很好，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这般对我好的好。”
“可是……师尊为什么对我这般好呢。”
少女的声音让他本抚住她脊背的手僵了一下，他听到她说。
“师尊是喜欢我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的大脑宛如惊雷般被劈开，脊背紧绷着，他甚至无法直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