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又在落泪的眼睛。
这是无法被逃避的问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对于陆千雪来说只有回答这一个选择。
“胡闹。”
陆千雪很快地回答了,甚至带着一点训斥的意味,这在过去绝对是少见的,他似乎因为她的话而皱起了眉,原本柔和的神态在这刻荡然无存,他脸上只有苍白与僵硬。
他的唇张合着,说出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他说她还小,他们是师徒,是否有怀有不良居心的人在她身边说了什么,他喜欢她甚至爱她,他的一生再也无法对第二个人怀有这样热烈的、仿佛下一刻死去都不足为奇的感情了,可是那只是因为师尊对弟子的爱。他说这话时又快、又急,甚至没意识到在他口中再冰清玉洁不过的师徒二人此时正在亲密拥抱着。
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着,在他冷淡的外表下是他惊涛骇浪的内心,生怕露出一点端倪。
可是她好像并不是怎么在意,既不悲伤,亦不欣喜,只是轻轻地说。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师尊……”
她就没有再看着他了。
这份姿态,令他更紧张,他不知道她是满意,亦或者是不满他的回答。
少女如同蝶般离开他的怀抱,他感到怀里一空,心仿佛也同时空了。
她自顾自地去倒了一碗茶水喝,可是茶水早已凉了,又苦又涩。陆千雪看得叹了气,他下楼扔下几锭银两给柜台伙计,要了一壶最好的茶,伙计看得眼睛发了直,连忙上了上好的热茶,他将茶递到她的唇边,欲要喂她喝些茶,少女似乎是很讶异地看着他,他听见她说。
“师尊。”少女略微歪了歪头看她,她的样子极为可爱,可说出的话却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不是您说,我们只是师徒吗。”
她好像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继续往下说道。
“徒儿想了想,师徒间,似乎是不应该做出这般的举动的。过去种种,譬如朝露,以往徒儿并不明白,可是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师徒间或许还是留有一点距离比较好。”
她没有接他的茶,径直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陆千雪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直到手中的茶水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穿过窗打在他的脸上。
陆千雪垂眸看着手中的冷茶,仰着头,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他望了望窗外,雨似乎下得愈发大了。
他的心蓦地收紧,那个离去的他的孩子,他怎么能放心的下啊……
她说的对,他完全不该做那些他以为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举动,他应该更谨慎、更周全的对待她的。他当初做那些亲密的举动,他的手指抚过她的发的时候是否有怀有一刻侥幸,他又是否想过这样代表着什么。
全是他的错。他想。
一想起她说话时的语气和看他的好像完全陌生的眼神,他一颗心仿佛被丢进无边地狱,火烧刀扎,也许是这样或许还好些。
他掩着面,只留下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透过手指的间隙看向窗外。
他是她的师尊,就算死了,也是。就算是徒儿对他说出怎样伤人的话,她也是他的乖徒。这一点,是谁也无法改变的。
心思回转,他的手扶住了腰间佩剑,他要去找她,她这样贸然出去……他是怎样也无法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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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涟觉得自己大概是世上脑子有病的人,放着舒适的客栈不去,放着柔软的床铺不去,反而去一间破庙里,她简单收拾了些,捡来些干草铺好了床。
但是她又转念一想,这世间有病的人这般多,或许最有病的人还轮不到她当。
入了夜,就愈发冷了,更别提恼人的雨还下个不停,这般想着,她突然有些后悔拒绝陆千雪递来的那杯热腾腾的茶了。
她并不后悔对他说的那番话,可是她却有些后悔没喝上一口热茶再走。
她将拾起一根稻草,恼怒地一分为二,心想这个也讨厌,这个也很讨厌。
破庙像个破口袋,不住往里漏风,云涟打了个哆嗦,决心起火。
好不容易起了火,云涟坐在火堆庞,一连严肃地思考她当真要在这过夜吗。
少女望向点了火明堂许多的破庙,庙正中供奉的不知是谁的菩萨像,正慈眉善目地望着她。只可惜此庙败落已久,就连这尊菩萨像也是磕角染尘的。
云涟走近,行了一礼。
“唉,途经宝地,容我暂歇一夜,还请恕罪。”
说完,她简单擦拭了一副这尊爬满了灰尘的菩萨像。
少女又坐回火堆前。
火光映照出少女的影子,投照在一旁斑驳脱落的墙上。
过了会,墙面映上另一道黑影,由远及近。
云涟抬头一看,门口伫立着一道带着斗笠的身影,那人将斗笠取下来,云涟才看清他的脸。
好一张丑恶的脸!歪七扭八的刀痕遍布在他的脸上,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原本长成什么样子,他的声音竟也是沙哑的,像是沙石在地上磨擦般难听。
看到她的目光,他嗬嗬地笑了起来,显得更加破落。
“小姑娘,你说,要是一个人天生有一副好容貌和好嗓子,他一定是不愿意破坏的是不是。”
“这可难讲。”少女随意地搭指敲在膝上。今夜她脾气不好,也乐得做一个刁蛮无礼的人。
她睨着他,不紧不慢道。
“我要是你,就不会出来让大家看。”
此话一出,好似激怒了他似的,他像个连炮仗似的说。
“呵……我本来也是家里殷实,不愁吃喝、武功也练的马马虎虎,这辈子是够不上什么一流高手了,可也够用,可是——”
他的眼睛突然死死盯着她,阴冷仇恨的光从他眼里迸发出来。
第28章
他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仿佛在生撕某人的血。
眼睛像年久失修的器具僵直地盯着她看。
对上这么一双仇恨的眼睛,云涟却没有一点惊慌,她甚至将手背置于火堆上暖了暖手。
暖意让她眉目柔和了些, 少女启唇道。
“你总让我觉得有些眼熟。”
他低声怪笑了下:“也许丑恶的人都长的都差不多。”
少女摇了摇头,道:“现在我又饿、又冷, 不想谈论这些听了会令人不快的事, 你若是冷, 也请随意歇息。”
那怪人靠近着远远地坐下借她生起的火暖手,云涟没有说话,斜了他一眼便不再看。
怪人看着她,突然叹气。
他道。
“你心肠不坏,是个好人,又长得这般美,若是死了,一定会有许多年轻人为你哭泣的。”
他这话实在是说的没头没尾,且很容易触怒他人。
云涟因他的话抬起头来,少女一双黑眸盯着他, 陡然嗤笑了声。
“会不会有许多年轻人为我哭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你若再说下去恐怕这里是当真要少一个人了。”
怪人又看了她好几眼, 连连赞叹,继而摇头。
“可惜、真可惜。”
少女懒懒一笑,道。
“我也觉得可惜。”
在她话语刚落那刻,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明利起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寻死路呢。”
少女抽出了刀, 刹那间寒芒四盛。
“我今日本不想动手的。”
她叹气道。
怪人咧嘴一笑,道,“你究竟是何时发现的。”
她“唔”了一声, 道,“一个人的脸变了、声音也变了,他给人的感觉不会变,你从进来那刻,即使你再隐藏,杀气也藏不住。”
他恍然大悟,不再废话,径直出拳扫去。
破庙外风愈大,连带枝条晃动不停。
明亮刀光与火光交相辉映,二人身影快得出奇,短短几刻便已过了数百招。
终于,云涟将他制于刀下,刀影照出她清凌双眸,怪人——或者称他为刘甫,吐了一口血,他喃喃自语道。
“这不可能……你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黄毛丫头,又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那双眼睛任不甘地望着云涟,怨毒地盯着她,他咬牙切齿道。
“凭什么我练武数四十载,却比不过你,凭什么陆千雪他多管闲事,你们有的这般多,却不让他人去争取!”
也许是知道自己已无活路,他索性也不隐藏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他自是知道自己不是陆千雪的对手,再练十年也不是,所以他索性把目光放在与陆千雪一同来的他的徒弟云涟身上,他满怀恶意地想,要是陆千雪知道他的爱徒死了,那张时候永远也不会动摇的、高高在上的脸想必也会崩塌的吧。
他想的很好,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云涟的武功竟然远超他预料。
云涟厌恶地睨着他,即使此时再不想承认,她在听到此人竟想对陆千雪动手时心里浮现出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