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涟低头望着自己垂下的发丝,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小辫上,心想,缘何方才看到师尊我要移开目光去呢,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千雪见了云涟,话语一顿,好在无人看出这刹那的犹疑,他敛去神情,只垂目道。
“将此人名姓在武林大会名单上划去,至于其他,非我所辖。”
接着便有人问是否要废去此人武功。
众人皆言此人心思歹毒,若今日轻巧放过,岂不是姑息养奸。
正议论纷纷时,忽听一道浑厚声音道:“——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中年男子,蓄有短须,一身黑衫,打扮极为干练,却面露悲戚之色,喊道。
当即便有人认出此人身份,原是那刘姓后生之父刘甫,云涟心说依照当日九清山弟子和她所说的,此人极为宠爱独子,他或许要说些什么来包庇自儿子了,她悠悠想道他如若极力替那刘姓后生说清,岂不是让师尊为难,那她要不要阻止呢。
正没头没尾地想着,却不想被一声嘹亮的巴掌声打破思绪,云涟抬眸望去,原是那当爹的又结结实实给做儿子的来了好几个巴掌。这几下可是绝不掺水分的,那人脸皮立即高高肿起。
中年男子痛心疾首道:“往日里为父只当你是年纪尚小,只是做派富贵了些,怎知你今日竟犯下大错,孽畜,还不快快清醒。”
任他一通唱念做打,陆千雪的眼仍是明晃晃的斜着二人,对这出父教子的戏无动于衷,刘甫心惊于陆千雪心肠之硬,一咬牙,大怒道。
“也罢,为父今日就在天下豪杰免去废去你的武功,给各位一个交代,好教你明白是非,也免得你日后再作恶。”
那刘姓后生已被他爹打懵,平日里慈爱的爹缘何今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到自己要被废去武功,一想到自己过去二十载的努力今日就要化为东流,他便忍不住惊惧地看着刘甫,连声求饶起来。
中年男子并不动容,只是摇着头,在惨叫声中慢慢将那人武功废去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持续了很久,直到那被废去武功的人晕过去。
有胆小的,见了这惨烈的场面,不免心悸掩面不敢看。
云涟心想他倒是能豁得出去,下手果断,比起旁人动手,自己动手自然更有分寸感些。
从始至终,陆千雪只伫立一旁,眼如深潭,他瞥了瞥抱着自己儿子走下台的刘甫,平静说道。
“下一场。”
在刘甫离开那刻,没人注意他忽然回头一瞥看向陆千雪的眼神——宛如淬了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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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涟一年前离开九清山,直到近日方才归来,她先前是颇受欢迎的云师姐云师妹,此次归来自然收了师姐妹的许多痴缠,有往日与她相熟的,就与她打趣了一番,说她真是愈发精进了。
有聊到云涟下山去干甚么的,云涟垂着眼,隐去关节笑着说了一些途中趣事。
有人惊呼道。
“真想不到师妹竟与掌门和大师兄遇到了。”
“后来师兄不是和云师妹一同回来的嘛,这可是奇事,素日里大师兄虽然对其他师姐妹温和,却没看见他和谁同进同出呢。”
“咦——”有一女子想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怎的这次武林大会不见大师兄,他要是能来,给我们九清山长长颜面,不是很好吗?”
当即有人说你这个消息可是不灵通了。
“大师兄,恐怕他是不敢来吧?”
那说话的女子看着他人期盼着看她的眼神,不免心中得意,神秘放低声音道。
“这可是我不经意间知道的,你们可不要说是我的,大师兄出自武林世家姜家,平日里像是他这般大的青年人,哪个不是身负婚约,大师兄也到了结亲的年纪,前几年,他还以各种理由推了推,今年,怕是难躲了,传说姜家的族老就在武林大会上等着他呢。”
云涟听到此处,心中微微讶异,情不自禁咦了一下,众人见她这副样子,便道。
“云师妹回来那阵不知为何失神落魂着,大师兄又忙着门派里的事,不知道想也不足为奇。”
云涟眼睫颤了颤,似是又想到那夜陆千雪望她神情,一旦回想,那些竭力压制的情绪便扑面而来,无论如何,那是师尊看弟子的眼神吗,其他的师徒,也是这样的吗。她有些不安,感到自己很想要捉住一些东西来缓解这份不安,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所求为何,只好任凭思绪横飞。
说道后面,又不免说到云涟触怒掌门,被赶下九清山的传闻,众人说掌门对云师妹这般疼爱,她们是知道的话,莫说九清山内,就算是世上,亦少见这般明晃晃的偏爱,又怎么会做出这般事,真是三人成虎,想必是他人乱言,无稽之谈,云涟听到此处却是愣了愣,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情感,起身离去了。
众人在后面问:“云师妹,你这是作何。”
云涟匆匆回道有些私事急需处理。
她一路运功来到陆千雪处,闻听内有交谈声,门口侍从见了她,行了一礼,唤道云师姐,掌门正在见客,您可需小人前去通禀。
站定那刻,云涟却忽地抿了抿唇,说不必了,待侍从再去看人亦不知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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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雪从客院出来时面色较往日更森寒些。
“云师姐,方才还在的,现在倒是不知去哪了,掌门有事找她吗?”
第26章
庭院内, 少女坐定,神情庄肃。
这倒是少见。
他回想起她方才来到的样子,少女的样子有些许慌乱, 踌躇地靠近,他给她添了一盏茶, 她的眼神望着那青色茶盏, 茶面上映照着她的脸庞, 泛起阵阵涟漪。待饮完一盏茶后,她终于安定下来。
云涟很少这样,她几乎总是一副气闲神定的样子,偶尔,那双狡黠的眼睛会流转着望着他人。
少女似乎坐定了许久,唇抿平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抬眸盯着他看。
他听到她说。
“连绪,你知道爱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的。”
四周惧静,甚至能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初听此言,他几乎是整个人像是被劈在了原地, 连指尖都僵硬地发麻,可少女清澈的双眸又慢慢抹灭了他所有希望。
那时眼睛里有探讨欲、求知欲, 好奇, 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羞涩与别的不应有的情感。
“……怎么如此突然说这些,云涟是有心悦的人了吗。”
连绪笑道,他神态随意,语气揶揄, 他轻巧地说。
他以友人的姿态问道。
云涟没察觉到那一点古怪,她的身心被另一件事摄去了,少女全心全意地思考着, 想着,这实在是怪不得她。
她听到连绪的话,呼吸收紧,慢慢道出了另一句话。
“连绪……有喜欢的人吗?”
如若他有喜欢的人,想必就能明白了吧。
云涟是这般想的,也就这般问了出来。
少女的声音如此疑惑,若非他清清楚楚地知晓她对他并不怀有其他的感情,恐怕要心伤良多,他只能将苦果往自己心里咽下。
连绪听了这话,没有马上作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棋局上,他的二指捏着一枚黑子,迟缓了许久方才落下。
“你今日来此,只为说这些吗。”
云涟听得这话,心中讶异,在她的记忆中,连绪很少说这样的话。
太奇怪了。
她想。
今日无论是她还是连绪。
不、更奇怪的是连绪此时的眼睛,过了这么久,云涟几乎以为自己快忘了,在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凝望着她的眼睛,她迟钝地抬起头去看他,却恍如初见。
连绪任由她打量,任由她去看,那双眼中没有一丝躲闪,亦没有了当初的羞赫,只是这般平静地望着她。
霎时间,一个不可能的猜想浮现在她的脑海,几乎是刹那间她就否定了,她心想,这决计不可能,要是这般,要是真如她猜想的如此,那一切岂不是很可笑吗。
她不甘示弱,咬着唇,握着拳,清清凌凌地与他对视。
在这一刻,她是多希望连绪能突然笑一下,然后对她说他是故意吓她的,她知道的,在他沉静的外表下偶尔会流露出那鲜为人知的恶趣味。
可是连绪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的喉咙仿佛被他扼住了一般,只能惊惧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阿涟。”连绪终于笑了,却不是她幻想的那种轻松的、愉悦的笑,而是带点苦涩的、低沉的笑,从他的胸膛中发出、振动。
于是她也就明白了、失望又绝望地明白了。
她明白了一切。
在以前,她是从来不通情爱的,那时候,她是多么快乐啊,她将自己的心打扫干净,从不让那些忧愁留在她的心中,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甚至有点恨他了,即使她清楚知道这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