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78)

  众人齐声附和,纷纷起身敬酒,谢皇恩。

  随后,李经彦又对关宁、赵怀书举杯:“二位大人远道而来,躬行赈灾之事,江南百姓感怀于心,今日李某便以水酒谢二位一番。”

  关宁笑着摆手:“哪里的话,按察使才是我江南百姓的守护之人,剿倭有功,泽被江南,我等亦该敬一杯。”

  宾主尽欢,推杯换盏,气氛愈显融洽。

  宴后,关宁和赵怀书一同前往李经彦去处。

  二人到时,李经彦刚刚泡上茶,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料,甚至不见诧异之色。

  关宁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李大人,我们想借阅江南西道的账簿。”

  李经彦坐于案后,闻言却不答,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提此事。

  他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也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宣州府的账簿,与我这里的记录是一致的。”

  赵怀书微微皱眉:“您的意思是?”

  “如果二位还需要哪一府的账簿,我可派人去调取。”

  他语气不紧不慢,滴水不漏。

  关宁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人。

  李经彦,少年时便因才学卓绝而得左相赏识,一路扶持提拔,如今执掌江南西道,深得官声。

  他是江南百姓眼中的好官,律己甚严,清正廉洁,爱民勤政。

  但今日,他避而不谈,甚至不愿让他们亲自查阅江南西道的账目。

  关宁不急,轻声问道:“大人是不愿借阅?”

  李经彦依旧不回话,只是端起茶杯,指腹抚过杯沿。

  关宁定定地看着他:“为何?”

  室内一时沉寂下来。

  赵怀书侧首看了她一眼,知她此刻已有计较,便未多言,只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看她如何出招。

  对面,李经彦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话,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沉默得过于克制。

  关宁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却带着一丝无奈:“李大人,您是好官,为民的好官。”

  她话音一顿,继续道:“所以为何不愿?”

  李经彦依旧沉默,眸光沉沉,未曾言明一句。

  是啊。

  他是左相门生,由左相一手提拔。

  如今坐在这位子上,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左相倒下?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保持沉默,不插手,便可安然无恙。

  可现在……

  他若真的放任关宁查下去,便意味着他要亲手撕开江南贪墨的脓疮,意味着左相的根基会被动摇,意味着他将背弃恩师,做一个不义之人。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愿回答。

  见他仍是沉默,关宁轻叹,取出天子令牌,平放在案上。

  “天子令,李大人应当不陌生。”

  李经彦怔了怔,随即神色微变,慢慢站起身,拂袖跪地,恭敬一拜:“臣,微臣叩见圣上。”

  关宁看着眼前这位五十岁的朝廷重臣,忽然觉得有些唏嘘。

  倘若换个局面,他或许可以一直做个好官。

  可是如今,他只能做选择。

  李经彦跪在那里,背脊笔直,久久没有起身,似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许久,他终于开口,语气苦涩:“臣……不愿做不义之人。”

  他不愿违背良心,但也不能违背恩义。

  他忠于皇帝,却也不能辜负左相。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多管不多问,便可以保持清白。

  可是现在,关宁把选择摊在了他面前,他不得不直视。

  关宁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李大人,您见过郎溪的灾情吗?”

  李经彦一怔,抬头看她。

  下一瞬,关宁将一卷账册放在他面前。

  ——那是郎溪的账簿。

  她眸光沉沉,缓缓道:“大人若是不信,不如看看这些。”

  李经彦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账册,缓缓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赈灾款项调拨,字迹工整。

  第二页,写的是官府分派的救济粮数额,井然有序。

  第三页……

  李经彦的目光顿住了。

  他看到——

  郎溪赈灾拨款,亏空八成。

  郎溪赈灾物资,十不存三。

  郎溪百姓,数万人……死于灾情,而更多的百姓饿死在郎溪!

  他猛地抬头,看向关宁。

  关宁目光微红,声音哑了几分:“大人……您可知郎溪现状?”

  “郎溪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他们不是官员账上的一串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曾经有家,有孩子,有老人……”

  她缓缓俯身,双手撑在桌案上,直视着李经彦,声音微颤,却坚定无比,“李大人,您告诉我,他们该如何活?”

  李经彦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以为,江南府县最多是账目上作假,贪墨银钱,以此向左相“尽孝”。

  可他没有想到,竟然还有郎溪这样的惨状。

  关宁看着他,低声道:“大人,我不想强迫您做选择。”

  “可这件事,若您仍是袖手旁观,便是助纣为虐。”

  李经彦眼神微变,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低头,视线落在账册上,久久未曾翻页。

  外头夜风微凉,烛火摇曳,照在这位两袖清风的江南按察使脸上,也照在他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他握紧账册,长久沉默,仿佛这场天人交战仍未结束。

  ***

  室内幽幽的烛火映照在李经彦脸上,他神情冷峻,目光沉沉,像是深夜沉入江水的石,幽暗而寂静。

  他是知晓江南官员的按下操作,可他却一直未曾伸手清算。

  因为他明白,这些操作不仅仅是地方官吏的问题,它牵连的,是整个朝堂的利益角逐,是官员与世家的千丝万缕,是左相李衡经营多年的势力。

  左相用人,确实眼光精准,江南各府的知府、通判、司吏,无一不是他的门生故吏,他们彼此制衡,互相掣肘,构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而他李经彦,便是这道防线最锋锐的一枚棋子。

  可现在——

  他垂眸,视线落在郎溪的账册之上,最终握紧拳,心中念及郎溪百姓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终究还是做出了决定。

  李李经彦轻轻唤来了小吏,让他把那集几箱东西抬进来。

  小吏得令下去,不多时几人抬了几个箱子进来。

  李经彦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湖,直到门外脚步声渐近,他才微微抬眸。

  厚重的木箱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关宁眉心微蹙,下意识看向李经彦。

  一声令下,箱盖被掀开,里头的账册整整齐齐,纸页微微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江南西道各府的账目,数字冰冷,却承载着无数人的命运。

  第66章 江南西道(6)

  室内烛火微摇,映照着案几上那一箱箱账册,沉甸甸的,似乎压着千钧之重。

  李经彦站在书案前,望着箱子,脸色仍显苍白,神情却已然坚定。

  他要带着账册进京?

  她微微偏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原以为此次宣州之行不过是普通事宜,未曾想,李经彦竟是带着如此东西而来。

  他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疑问,或是察觉了,也并未在意。

  他迈步走到箱前,缓缓抬手,指腹拂过木箱表面,低沉的嗓音响起,像是深夜的风,沉稳而遥远。

  “象山之战已定,按理,该回京述职。”

  关宁本只是想借阅江南西道关于宣州府的账簿,未料到李经彦竟亲手将整箱、账册呈上。

  她怔了怔,眉头微微蹙起:“李大人,您……”

  赵怀书亦是目光微凝,透出几分思索。

  李经彦轻叹一声,缓缓坐下,抬手按住额角,像是积压的疲惫终于浮现。

  象山一战后,他本就打算进京。

  他目光落在那一箱账册上,这些账册他本打算亲自带进京,向圣上请罪。

  李经彦抬眸,看向他们,语气平缓:“二位莫要惊讶,这些账册,本就该进京。”

  关宁一愣,神色微变,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并非不知江南各府的亏空,也非全然无察,而是——他要背负所有的罪。

  她眸色微冷,声音低了几分:“请罪?李大人,您是想……”

  李经彦轻声道:“我是江南西道的按察使,江南之事,地方官吏贪墨,我治下不严,监管不力,罪责难逃。郎溪灾情,民间怨声载道,百姓受苦,这是我的失职,未能阻止贪腐,未能尽责清理地方官吏,致使百姓受苦……这些罪,是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此罪,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言语间,不见怨愤,也无辩解,唯有一股隐忍的自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权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