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札_拜笑【完结】(79)

  赵怀书眸色一凛,心中已然明白他的意图。

  关宁望着他,心中复杂难言。

  李经彦不是无能之辈,恰恰相反,他是极聪明的人,他既然知晓江南的腐败,却为何迟迟未曾出手?

  答案很简单。

  因为他要护住左相。

  左相李衡,位居朝堂巅峰,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江南官员多出其门下。

  谁都知道江南官场的势力盘根错节,而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左相李衡。

  江南各府的账目,若彻查,必定牵连甚广。

  他深知自己无法阻挡这一切,于是只能提前布局,亲自将账册送往京城,先一步揽下所有罪责。

  可若是由李经彦一人揽下,罪责便至此为止。

  既然无人站出来,那他便来承担这一切。

  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枷锁。

  是他为左相固守江南时,所欠百姓的一笔笔血债。

  他要带着这些账册进京,将罪责一并揽下,愿以一己之身,换左相无虞,换江南百姓一线生机。

  关宁静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不得不承认,左相的眼光确实精准。

  他培养出的李经彦,聪慧、果断,懂得在乱局中寻找平衡,甚至在关键时刻,不惜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这样的棋子,是无可替代的。

  但李衡或许并未想到——

  这颗棋子最终做出的选择,不再是朝堂间的算计,而是背负起百姓的生死。

  关宁收回思绪,深深看了李经彦一眼,最终缓缓颔首,郑重道:“李大人之心,令人敬佩。”

  这一局,早已超越个人的生死荣辱。

  她无法评判李经彦的选择是否正确,也无法阻止,他已经下定决心的事。

  片刻后,她缓缓拱手:“李大人,此事……多谢了。”

  她拱手一礼,双手接过账册,转身离去。

  赵怀书亦是看了李经彦一眼,神色复杂,随即提起箱子,步伐沉稳地走出房门。

  待二人身影消失,房间内终于恢复了寂静。

  院中。

  “左相用人,眼光确实极准。”赵怀书忽然开口,语气淡淡。

  关宁亦是低低叹息:“不仅如此,左相在朝堂的布局,亦是深不可测。”

  ***

  烛火微微摇曳,映在李经彦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疲惫的苍白。

  他微微闭眼,静静地站在那里,片刻之后,终于松开了握紧的拳,可下一瞬,他的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小心!”

  身后的小吏见状,连忙冲上前扶住他,急得不行:“大人,您撑了一整晚了,快些休息吧!”

  李经彦抬手按住额角,指尖冰凉,喉头涩然:“无妨……”

  可话音未落,身子已微微晃动,终究脱力倒下。

  小吏慌了神,连忙探向他的额头,一触之下,掌心尽是灼热。

  “大人,您发热了!”

  他猛然想起,这一路上,李经彦几乎未曾停歇。

  象山战事初定,他未曾片刻停歇,便立刻收拢军队,整理地方政务。

  他知晓战后最紧要的,是稳定军心与民生。

  象山的雨一直未停,他穿着战袍巡查各府,衣衫被雨水浸透,寒意直逼入骨,可他无暇顾及。

  等他整理完江南账目,已是五日之后,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衣,便立即踏上了北上的路。

  一冷一热之间,他并未在意,可连日奔波,马不停蹄地赶至宣州,加上刚刚心绪的起伏,他终于支撑不住。

  小吏慌忙扶着他躺下,急得额头冒汗:“大人,您已连夜奔波,不可再撑了!”

  可李经彦闭了闭眼,低声道:“此事……未完。”

  他还有事要做,他还要写请罪奏折……

  可眼前的烛火已经模糊,耳畔的小吏声音逐渐远去,意识渐渐陷入一片沉沉黑暗。

  小吏见他终于昏过去,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朝外喊道:“快去请大夫!”

  ***

  李经彦的意识在昏沉中浮浮沉沉,仿佛置身水中,听得见遥远的声音,却始终无法睁开眼。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他的额头,像是轻轻拂去岁月的疲倦,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有人在替他更换衣物,指尖触及他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带着几分克制的轻柔,却未曾停顿。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的一个夜晚。

  彼时,也是这样的大雨滂沱。

  那年冬日,京师骤雨,寒意刺骨。

  他奉旨入京,风雨兼程到了长安,只是换了外衣,便穿上朝服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他在御前请命,奏折递上,皇帝语气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末了道:“下去吧,朕知道了。”

  李经彦俯身告退,雨水沿着里衣滑落,他的手冰冷,却仍是行礼如常,步伐不疾不徐地退出殿门。

  他未曾回府中,而是直接往左相府去。

  夜已深,府中灯火未熄。

  他方才跨过正厅的门槛,正厅的屏风后便有人影闪过。

  左相李衡,已年过花甲,听闻他来了,匆匆披了件外衫迎出来。

  “经彦?”

  李经彦拱手行礼:“老师。”

  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这孩子,这么晚了这么还来!”

  李衡自屏风后快步走出,眉头紧皱,神色间透着难掩的担忧。

  他盯着李经彦,目光在他衣袍上停顿片刻,随即微微抬手,指尖落在他内里衣服的袖口,轻轻一捏,顿时察觉到那衣料上的凉意。

  “外头雨这样大,见完皇上为何不先换衣?”李衡低声责备,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焦急。

  李经彦站在雨水浸湿的门槛前,仍是规规矩矩地拱手,笑着答道:“想着相府近些,便直接过来了。”

  “胡闹。”

  李衡的语气虽是责怪,手上却已不自觉地抬起,拉着他往屋内走。

  他知道李经彦的性子,这孩子从小便是这样,凡事心里有数,行事冷静自持,可有时候,又倔得很,什么都不肯多说一句。

  李衡拧眉,扭头吩咐道:“去把他放在府里的旧衣拿来。”

  家仆很快将一件深色的旧衣送上来,正是几年前李经彦穿过的衣裳。衣裳虽已有些陈旧,但洗得极净,针脚处还隐约能看出几次细微的修补痕迹。

  李衡接过衣裳,转身拉着李经彦进了内室。

  内室的烛火幽幽,映着木窗上映出一片暖黄的影子。

  李经彦走到屏风后,脱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伸手去拿干净的衣物。

  可刚一转身,便看见李衡正站在他身后,低头细细地抖开他的朝服,轻轻拂去上面的水珠。

  那是一件三品朝服,布料上还有微微的湿意。李衡的手指摩挲过衣料,半晌,才低声道:“以后见完皇上,遇到这种天气便先回府内,知道吗?”

  李经彦看着他,唇角弯了弯,轻声道:“左相记得以前也常让我别这样。”

  李衡抬眼看他,叹了口气:“可你什么时候听过?”

  他拿起干净的里衣递过去,顺势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年少时这样便罢了,如今身上担着事,怎能再不爱惜自己?”

  “你虽年轻,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为官之人,撑得住心志是一回事,撑得住身子是另一回事。”

  李衡的声音低沉,带着夜雨之后的清寒。

  李经彦望着他,眼底映着烛火的光,暖而沉静。

  左相一向谨慎持重,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不动声色。可只有在这相府之中,只有在无人之时,他才会偶尔露出几分这样的神情。

  像是一位长辈,看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后辈,在风雨里磨砺成长,在权谋中步步前行,既欣慰,又忧虑。

  李经彦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他伸手扶住李衡的手臂,像是儿子扶着父亲,低声应道:“是,沐贞谨记教诲。”

  李经彦,字沐贞。

  而沐贞一字,还是李衡替他取的。

  李衡轻哼一声,半晌,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在一旁坐下,端起茶盏,忽然又道:“你是不是等一下就要走?”

  李经彦点头:“江南事务紧迫,耽搁不得。”

  李衡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像是送别,又像是某种沉默的嘱托。

  ***

  意识渐渐回笼,李经彦从昏沉中挣脱。

  那一瞬间,他恍惚间竟生出错觉,仿佛自己还在京中,仿佛李衡正坐在案前,轻轻地叮嘱他一句:“记得换衣。”

  他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仍旧是烛火微晃的光影,周围是陌生的房梁,屋内还有药香的味道。

  他微微侧头,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袍已被换去,身上裹着干净的衣物。

  耳边有人低声唤他:“大人,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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