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如何了?”虽不认识他,但他既能带给她安郎的消息,辛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
“他尚且安好,只是昨日受了点小伤……”林观径直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呷着。
“他怎么了!伤到了何处?如今可还好?”辛宜急忙上前,吓得林观差点被水呛住。
“夫人莫要激动。”林观只是笑着,右眼的一颗小痣若隐若现,先前她不曾见过。
“有我们阳羡朱氏在,他自然不会有事。”
“阳羡世家?安郎怎么会和……”眸底闪过诧异,辛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旋即多了几分警惕。
“这些都不重要,今日我来此,只是为了——”话音戛然而止,林观的视线扫过房门,眸光忽冷。
“绾绾,你可在此处?”
房外忽地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辛宜骤然惊醒。
林观也不再耽误,长指沾了茶水,迅速在桌案上写下什么。待辛宜看完,他忽地拂袖,将那茶盏推到,汨汨流水涓涓淌着,轻而易举地覆盖上了那些痕迹。
砰地一声碰撞,房门外的男人仿佛没了耐心。
辛宜眼睁睁看着林观拔了两人的发簪,抱着她向桌案后倚,腰身抵着桌沿。
房门骤然被外力破开,映入眼帘的是半边身子倚躺在桌案上的男人,衣衫凌乱支撑于上的女人。
看见他,辛宜迅速起身,抬袖擦去了下颌上的茶水。
“这位是……”季桓目光死死盯着已经坐起身的男子的侧脸,唇角扯出一丝危险的笑意。
那人满头乌发垂在身侧,露出白皙的侧颜,鼻梁高挺,下颌分明,就连眼角那一颗小痣,都分外惹人怜爱。
季桓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他,唇角得体的假笑似乎下一秒就要撕裂。
见他未认出林观,辛宜松了口气。脚步挪动,挡住他看向林观的视线。
下颌微抬,似倔强又似厌恶嫌弃的看着他,冷声道:“他是谁,与你何干?”
最后一丝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季桓眸色阴鸷,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心头忽地生出一丝嘲讽。对上他的视线,辛宜抿着唇,眸光平静。
“檀奴,他方才及冠,你莫吓着他。”
辛宜早早便已察觉到周身的肃冷。她当与林观在房内说完要事,也不知他是否听到。
林观既是阳羡世家的人,或许并不惧怕季桓。
眼下若叫他相信,唯有这个方法最为合理。毕竟,他年岁确实大了,又瞎眼断指,实非良人。
“方才及冠……”季桓垂下眼眸,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再抬眼时,视线仿佛能穿透辛宜,将林观灼烧殆尽。
“绾绾冒着危险,也要挤过人群,便是要和他相会?”他目光沉沉,视线依旧落在辛宜身上。
“是!他生得貌美。”辛宜说罢,顺势抚着林观的乌发,颇为疼惜。
“且又正直华年,细致贴心,哄我开心。我凭何不喜欢?”
“绾绾竟然喜欢这等模样的?”他忽地自嘲笑着,阴翳慢慢充斥眼底,继续道:
“绾绾,随我回去,倌妓千骑万压,算不得干净。”
他的话说得平静,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当即替她做主。辛宜气得指节紧攥。
“那又如何?檀奴年轻气盛,耐力极佳,甚合我心。”
“……”
林观不动神色地抬眸瞥向辛宜,琥珀色的眸子若有所思。
季桓眸底罕见地染上几分慌乱,旋即消散而去,进了门,朝着辛宜一步步走来。
“绾绾莫忘了,我们才是夫妻。但……”
视线落在依旧侧眸,紧紧盯着辛宜却不把他当回事的林观身上,忽地叹了口气。
“若绾绾实在喜欢,不如带去太守府?”
“倒底是烟柳之地出来的,不妨留待府中先生嬷嬷教导一番,再出去伺候夫人?”
不想那天走了一个林观,今日又来了这个狐狸精。顿时季桓黑眸凌厉似剑,在心底盘算着怎么将此人千刀万剐。
但到底是在辛宜面前,他再不能毫无顾虑地像解决韦允安那般对他。
季桓垂眸,余光淡淡打量着现在还在他眼前暗送秋波的人,心中愈发气闷。
“绾绾,我不过是担心你。”
“听闻近来清溪石畔的山茶开得正盛。绾绾不想去看看吗?”
辛宜正愁恼着怎么让林
观全身而退,眼下季桓既然邀他去旁初,正好林观也能接机脱身。
“那就去罢。檀奴,你可愿随我一同踏青赏花?”
辛宜当做没看见男人的黑如锅底的脸,微微俯身询问林听。
“夫人,檀奴明日依旧在此等你。”林观装模作样的捏着嗓子回答。
好在他今日特意略施胭脂薄粉,且披头散发,侧着脸庞,季桓没能认出他来。
“我知晓了,檀奴。”
跟在辛宜身后,见他和那檀奴告别完,男人侧眸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若非今日辛宜在此,无论是檀奴云奴还是旁的,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任何觊觎她,想将她从他身边抢走的人,都该死!
第79章 :强取豪夺本官又怎会与一妓……
茶楼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已被驱散。缘分热闹繁华的街巷,此刻已变得清清冷冷。
余光瞥见身后一丈远处的男人,辛宜一步三回头,仍是不放心。
为了将这场戏做得真,她还得确保林观的安危。
察觉辛宜顿住脚步不走了,季桓诧异道:“可是夫人有何处不满?”
“季桓,是不是今日只要我一离去,你就要杀了檀奴?”辛宜认真地盯着他,冷冷道。
“夫人竟这般想我?”季桓回应她的审视,眸光带笑,却笑得没有半分真情,全是意味不明的情绪。
“檀奴伺候得极好,遇见这样可心的人不易。明日若不能见到檀奴……我唯你是问。”
季桓垂下眼眸,隐匿去了眸底的晦暗不明。何为伺候得极好?何为年纪尚轻?何为可心的人?
绾绾到底是嫌弃了他,不中用,年纪大,且又瞎眼断指。
不但不如韦允安那早死的阉人,甚至连那个男倌都比不上!
如今他合该是庆幸绾绾终于忘了那个已死的阉人,还是该嫉妒那个肮脏下贱的男妓。
是她一开始说着爱慕他,要嫁予他为妻,生老病死,孤寡残缺,不该从一而终?
“不过一个妓子,夫人喜欢,玩玩而已也无伤大雅。”季桓盯着她的眼睛笑得深沉。
“韦允安好歹也是岳父的弟子,再不济,不过寒门也算良藉……且本官又怎会与一妓子拈酸计较?”
“你最好如此。”辛宜终于松了一口气。凭借林观的本事,一日应该足够他脱身了。
“只是,夫人向来久居府内,何时竟认识了他?”季桓又问道。
“烟花柳巷虽繁华迷人眼,但那等鱼龙混杂之地,夫人还是少去为好。”
辛宜最厌恶他这等说教的语气,顿时被激了一身反骨。
“可我若执意想去呢?”
“那我陪着夫人一同前往。他们会的,我也不是不可学……”
倏地,辛宜的视线从他的面上,又落回他的指节,摇了摇头,“不一样。他们有的,你却没有。”
“……”
话音落下,季桓强颜欢笑扯唇上了马车。只是上车前,他回首看了眼茶楼,同钟栎吩咐了什么。
坐上马车,辛宜超开森闭目沉思,回忆着今日所获。
林观告知他,安郎近来每日晌午前都会在十二里外的书肆等她,他确实是来寻她的,寻她与阿澈。
难得的二人独处没有旁人对时光。季桓见她自上了马车便不再说一句话,径自闭目沉思,到底有些不舒坦。
旧人不似新人,曾今她最珍爱之人,如今正坐在她身边,近在咫尺,她却再不抬头看他一眼。
气闷郁结的同时,他忽地想起那张蛊惑妖冶白皙过分的侧脸,顿时咬牙切齿。
绾绾若今后有了新人,那韦允安于她再不是什么大事。此番,就算他曾经杀了韦允安,在辛宜那里也非什么要紧事。
韦允安在她心底的分量越小,他趁虚而入的机会就会越大。
不过,在此之前,那个檀奴,一样得死。是不过这次,他倒不会再直接动手。
除了他,不是还有人觊觎着她,铁了心也要夺走她吗,
“绾绾,你不想知晓,今日朱轻会亲自来公堂听审?”
辛宜淡淡瞥了他一眼,未吭声。
“朱轻为昨日的事,与本官赔罪。另外,若本官能放朱泮,他愿拿三成家产,与本官化解干戈。”
“但,不过一个谋士,何至于连朱轻也要放下架子,前来善后?”他眸色漆黑又幽深,意有所指。
话音一起一落,听得辛宜也紧紧揪起了心。一来担忧安郎被季桓识破身份,二来担忧安郎究竟与阳羡朱氏做了什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