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的扈从引着他们向内走,园林一角的花木深处,方渐庭正迎在书斋门扇前。
老人一身轻便麻质袍衫,面上带笑,眼角的褶皱中却满是疲然。他身边陪侍两位中年男女,俱是体态娴雅,气质随和。
“薄先生,有失远迎。”
“方老不必客气。”
寒暄过后,众人一同步入斋中。其内陈设雅致,小几香炉,壁间悬画。窗棂间隐透天光,整个屋内幽凉舒适。
再向内走,穿过雕花楠木屏风,里室正中一张厚重的飞角翘头案。案头置着一个小玉匣,通体墨绿,清透温润,那两半黑色的龙眼赫然在内。
薄牢没再说多余的话,径直上前,轻轻端起玉匣,凝目细瞧里头的龙眼。余下人敛着气息盯着,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过少顷,薄牢信手将匣放回桌上,摇头道:“回天乏术了。现在这破烂珠子,还不如你桌上这笔格贵重。”
方家三人听闻这话,俱露心灰意冷之意。方渐庭踟蹰上前,面含试探道:“薄先生,您……就没什么其他法子?”
薄牢坦荡荡回望他:“碎了就是碎了,我可没法颠倒阴阳,让它变回完好的模样。”
“颠倒阴阳……”
方渐庭身后的男子似是灵光一闪,语气急促道:“伯父,家传那本六十四秘术中,不是就有能逆生死,转阴阳的术法吗?事关龙脉,即便是禁术,是否也值得冒险一试?”
闻此言,薄牢眼中漾出兴味,却见方渐庭沧桑的眉目一冷,勾出一个苦笑。
他颤着手指拍了一下身后禅灯,石灯左移,地上竟弹出一正方暗格。
老人从格中取出个书匣,打开,里头是一本朴素的蓝皮扎卷。
方渐庭将其拎起,扬手抖开其中一页,示于众人眼前。
几人均颇为好奇,引颈而望,却见这一页纸张明显已是被人扯下来过,扎绳边上只留了孤零零的半寸裁边。
方渐庭冷笑道:“那孽障,事情做得倒是滴水不漏。”
容知正怔忪盯着龙眼,闻言转目,瞧见被撕毁的书页,蓦然就想起那夜方缘近投入壶灯中的那张纸。
他说过,那是变数。
原来就是为防着今日这一出。
五味陈杂压在心底,正恍神间,忽地感到背后竟有杀意迫近。
还没来得及回身,就听得一声厉喝:“妖女,纳命来!”
容知本能地向侧边一闪,一支带着熟悉气味的短箭擦着衣袖疾射而过,“铛”一声钉在前方壁橱上,箭尾金羽硬生生颤着。
书斋中人俱是一惊,容知回头,就见此前于自己手中死里逃生的女子立在身后,俏脸带戾气,眼中含愤恨。
方渐庭身后的妇人沉声怒道:“贵客当前,妙云,你成何体统!”
方妙云眸色一慌,却强作镇定道:“母亲,她就是那夜袭击我的妖女!”
妇人正一怔,却见方渐庭一拍桌案,厉声道:“滚出去!这里也是你能进来的?”
众目睽睽下,仇人当前,自己却被这般不留情面地叱责,方妙云一双美目眼看着就漫上水雾。
容知见她下不来台,莫名就动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思,便迈开步子道:“走走走,他们议事,我们去外头分个高下。”
说着就向屏风外走去。
方妙云眯眼看她,再望一眼面色铁青的方渐庭,不甘地咬住牙,施一礼,出了书斋。
薄牢掠一眼容知的背影,再次压低声音问道:“方老,被撕毁的这一页,究竟载着何种秘术?”
方渐庭叹息一声:“若真能让龙眼恢复如初,也只这一页可以一试。其实这术法倒没甚特别,只是能逆转时间罢了。”
薄牢眸色深沉,等着他说。
方渐庭道:“施此术者需自戕性命,以心头血为祭,并以术法加持,便可重生回到数日之前。那时龙眼仍在,只须拨乱反正即可。然这禁术代价这般巨大,谁愿舍身去做呢?不过书页已毁,再多说却也无用了。”
薄牢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重生啊,方缘近,真有你的。”
第040章 命不久矣
容知从书斋出到庭院,坐在草木回廊间的栏杆上,没过片刻,就见方妙云垂着面容走出来,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
行至她跟前,也只忿忿望着,一句话都不说。
容知叹口气:“你也不用太难受,我看方家主是得知龙眼没办法修好,心中困顿,这才将怒气发到你头上了。”
方妙云似是没想到能在她口中得一句安慰,转着眼珠望了稍许,问道:“你那天晚上要杀我,是为了三少爷?”
容知诧异扬起脸:“你为何也称他作三少爷,方缘近不是你表哥吗?”
方妙云涩然苦笑道:“按照家中规矩,我们旁支庶出,是没资格与本家同辈兄妹相称的。”
容知撇撇嘴,不以为然:“什么破规矩,真够古板的。”
她随即仰起脸,一本正经道,“方小姐,那晚要杀你,我有我的立场,不过你一箭也要了我半条命去,就算扯平了罢。”
方妙云倒没了方才的拘谨,拿出帕子抹了抹脸,在容知边上的栏杆上坐了,双腿前后荡着:“你是怕我发现三少爷拿了龙眼?”
容知不自在地点点头。
方妙云叹道:“其实你并不用费此周章,龙眼一没,家中知情者大半也能猜到是他做的。”
容知愕然道:“这又是为何?”
“龙眼入脉,只能有进不能有出,所以除了派人把守外,家主还在那处布下数层无解杀阵,就连他老人家自己也解不开。有本事能破开那种机关的人,也只有三少爷了。”
容知眨眨眼,不由想起那夜方缘近身上浓浓的血腥味。想来那伤势并非出自他人之手,而是被机关阵法所伤。
再想他刀口舐血才得到龙眼,在星峯山下,在自己的眼前,却摆着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由得就心软如棉。
方妙云望她一眼,怅然道:“那人自幼就是家门中的天才。只消半盏茶,就能布我们这些同辈半个月都布不出的阵法,半柱香,就能背我们诵数十遍都记不住的口诀。说实在的,前些日子,我得知他犯下大过错,心中却独独有些畅快。”
她自嘲一笑,“将完美的画皮揭下,天才原来也只是个凡人。我还曾那般暗自嫉妒过他,你说是不是惹人发笑的紧?”
她盯着面色阴晴不定的容知,试探道:“本家的人都说,他入世作出的种种,皆是因你而起?”
容知蓦然间就心酸难捺,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干巴巴道:“要是不是就好了,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方妙云先是一怔,而后清脆笑一声:“得了罢,就算是真的,总归还是他心里头乐意,为个情字做到这地步,你偷着乐便算了。”
容知脸上漫上酡红,内里却抓心挠肺般不得劲。方妙云看她这模样,悄声一笑。
她转个话,往书斋方向指了指:“那颗龙眼,真没救了?”
容知面色沉下,亦是望过去,轻轻摇了摇头。
书斋中,薄牢正随手翻阅着那本秘术,随即颇为感慨道:“不是要心头血,就是要活人祭,一施术必死人,你家这书卷当真邪性。”
方渐庭有些狼狈地哂笑道:“多年来,这秘术都是纸上谈兵罢了,谁又甘愿豁出性命去试呢。”
薄牢将书册合起,兀自叹道:“看来你们根本不是方缘近的对手啊,那人做事,倒是豁得出,也狠得下。”
方渐庭面呈不解:“先生此话怎讲?”
薄牢眸光四顾,口中却不出下文,方渐庭会意,挥手屏退了屋内余下两人。
薄牢这才挥挥手中扎卷,面含讥诮道:“依我看,那一页被撕毁的秘术,方缘近早已用过了。”
“您说……什么?”
方渐庭身体一颤,双手把在案几边缘,枯槁的指尖泛着青白。
薄牢没理会他的动摇,直截了当道:“此前我就觉察到,方缘近那人就像具空壳一般,毫无生气。那时我还当他是失了心智,现在想来,能给我那种感觉,多半是因为他没了心头血的缘故。”
方渐庭面露踌躇,似是在纠结薄牢的话。过稍许,目色渐渐黯淡下来:“难怪那孩子会突然性情大变,饶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薄牢望一眼门外,低声问道:“他用了这邪术,可还能留下性命?”
方渐庭苦涩摇头:“那术法一出,时间逆转,施术者重生回到过去,却没了心头血。”
老人声调微微颤抖着,“只是不知道啊,他回去到了哪一天,又还能撑到哪一日?若从重生之日算起,最多也只能活三个月罢了。”
容知在外头别过方妙云,就在此时,刚刚好迈进门来,刚刚好,就听到了这话尾一句。
她忽地心里乱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只觉得这书斋大的仿若无边无尽一般。她盯住方渐庭问道:“您说谁只能活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