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岁_南树【完结+番外】(29)

  容知一听这话,耳朵根阵阵发痛。眼前一飘,就见薄牢一袭青衫已是挡在自己身前。

  老头看着更高兴了,流里流气道:“哟,我当一个月不见,小畜生的气焰已是这般嚣张,原来是有男人袒护上了!”

  “你、你你,为老不尊!”

  这回是木头急了,语无伦次道,“你莫要红口白牙就乱讲话,这人才不是阿知小姐的男人。”

  老者眸光转向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一番。

  “不是他,那是你啊?我瞧着你也不错,功夫还行,就是瘦得和麻杆似的。”

  他拍拍自己的肩头,脏袍子荡起尘土,嬉笑道,“身为男子,这里总得厚重些,姑娘家才好依靠。看你小子瘦骨嶙峋的,靠上去都嫌硌得慌。”

  木头像是噎住了,以往的口若悬河尽数没了去,颤着嘴唇,一张脸憋得通红。

  容知从薄牢后面探出身,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师、师父,您就少说两句吧……”

  屋内人听她喊出这声,俱是一怔。

  容韵吹起胡子道:“我说错什么了?为师辛辛苦苦将你养这么大,就盼着哪日赶紧发嫁了你,省得没日没夜地操闲心!”

  容知终是气道:“老不正经,少说句胡话就能多活两年!”

  容韵拍桌道:“孽徒,敢咒老子!”

  薄牢打个呵欠,摇起手向外撵他们:“真是不得清静,都入夜了,你们师徒有什么事到外面去说,别打扰我安歇。”

  “哪有人歇这么早的……?”

  容韵转过目光看他,然而越看越深,神情中现出些严肃。容知在一边,眼睁睁瞧着师父手中掐了个复杂的手诀。如是没记错的话,观仙诀是也。

  说是观仙,这手诀可管不到九天之上的神仙,而是看动物仙用的。说白了,就是去辨那些化作人形的精怪,亦即魑魅魍魉中的魅。

  她与十雨一直将此等手诀当摆设,从未觉得能派上用场,没成想师父竟将它用在薄牢身上。

  容知正惊疑,就听到一声冷哼:“老头,敢用观仙诀看我,嫌活得长了?”

  收起手势,容韵讪讪一笑:“原来不是仙呀。你这后生面皮白净,长得这般俊俏,老夫还以为是哪来的狐狸精将我的逆徒蛊惑住了,她才不愿回家。”

  闻此,薄牢轻轻扬起眉梢,双手把住容知的肩膀,将她推至身前,直接道:“她就留在这里,往后我可以帮你管教她。”

  容知一怔,尚才发觉薄牢那话竟是认真的。再看师父,已是收去先前轻浮,肃目看了薄牢稍许,竟是启唇道:“倒也未尝不可。”

  这话大大出乎预料,容知三步上前,拽住容韵脏兮兮的袖口,将他往院里拖。

  悄声以气音道:“您老胡乱应什么呢?”

  容韵斜着眼睛睨她:“你从哪挖出来的这尊神仙?我怎么瞧他怎么不像个人。”

  容知挤眉弄眼道:“我也发现了,这人日头一落就要睡不说,还风吹不动头发,雨淋不湿衣裳。”

  庭院中瞧着整洁不少,想必天权与木头一下午没少下功夫。

  容韵走到断掉的枯树边上停步,贼眉鼠眼道:“那你就跟了他吧,探探这人的底。最好再学些仙术,回头教给我。”

  容知看着面前涎笑的老脸,深深扶额。

  然无言过稍许,又改换上郑重神情道:“师父,龙眼之事,皇上可有责罚?毕竟、毕竟方缘近能做钦天监监正,是您一手举荐……”

  容韵叹口气,亦换上正色:“据传三公子走前,往上递了个折子,自己将罪责都揽了下来,我与钦天监算是没受什么牵累。只不过,卯桩没找回来,辰桩却也毁了,我这把老骨头哟,快些入土还能少遭些罪。”

  容知也叹:“那现在怎么办?”

  容韵又叹:“还能咋办,找人呗,什么时候将方缘近找回来,让皇上砍了出气,什么时候就算完。你不是让我帮着那个姓季的小子吗?现在倒好,钦天监成了锦衣卫的马前卒了。”

  一股风从脸上吹过,大热的天,容知却打个寒颤,她敛起面容问道:“……锦衣卫找他到何种地步了?”

  容韵将老脸凑到容知眼前三寸,疑神疑鬼打量着,看得容知直心虚。

  “你问这干啥,还想通风报信不成?我告诉你,胳膊肘子再往外拐,为师就给你撇断。”

  容知抿起唇,默不作声了。过半晌,忽而又道:“若是辰桩能修好,皇上会不会放过方缘近?今儿一早方家家主来过,说是要屋里那位去帮着想个修复龙眼的法子,要我……要我明日也一同去。”

  弦月当空,光华浅薄。容韵眼光略闪烁,沉吟许久,只道:“无论龙眼如何,三公子的路,也只剩那一条。他扫了皇家颜面,这道理你也不是不能明白。”

  老人口中也不知叹出第几口气,“想去就去罢,记得防备着方渐庭那老狐狸些,钦天监眼下是乱了套,你近日就别想着再回去了。”

  这句告诫说完,容韵抬步就往宅门方向走。

  容知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她追上两步问道:“可是师父,我以为您是过来捉我回去的,您不是说过,我此生绝不能离开钦天监,为何……为何现在又放心将我留下来?”

  容韵顿住步子,却没回头。他的衣衫褴褛,污迹斑斑,脊背却笔直萧索。夜色下望着,终是显出几分高深莫测。

  过去许久,他才语气怅然道:“容知,为师今后再没必要管束着你了。”

  这话意味深长,老人走出数步,又是轻声道,“我就怕啊,三公子做下这么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假若真如这般,这业障,估计就得我们师徒两个来背了。”

  容知被这话惊得定住。

  容韵走出了门去,话尾余音拖着长调留在院中。

  “可叹,可叹,他生莫作有情痴啊……”

  第039章 逆转阴阳

  三月初五,宜 祭祀 祈福,忌 无

  今日仍是个好天气,白云如帛,晨阳高照。容知昨夜没歇好,昏沉着脑袋吃过早膳,就听着外头来了动静。

  天权出去查探,而后进到厅中道:“薄先生,是家主派马车来接你们了。”

  薄牢倒是一派神清气爽,转向容知悠悠道:“走吧,野苗,瞧龙眼去。”

  容知没精打采站起,随着他走出门上了马车。木头和天权顾及着方缘近的立场,再不方便回本家,便留守宅中。

  坐于车厢内,容知心烦意乱,便扬手揭开车帘一角。徐风一涌而进,吹得她衣发飘飘。竹林间气息清新,吸进鼻息,透过肺腑,整个人终是醒了些。

  听着马蹄哒哒声,望着沿途倒退着的墨绿劲竹。这路上景致一概如此,今日再望,却总觉得不同往日。

  师父说她已是自由了,然而世间事总难料,多年的镣铐被卸下后才发觉,自己身上早已打上了另一个难解的死结。

  将车帘撂下,容知望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薄牢,看他如被妙笔细细描摹过的眼角眉梢,找句话问道:“龙眼都碎了,为何天气还这般好?”

  薄牢掀开眼皮,语带不善道:“好不了几日了。原本龙脉相当于这京中的风水阵,龙眼既是阵眼。眼下是方家在星峯那处摆些上不了台面的阵法死撑着,然而没有阵眼,再撑又能撑得过几时?”

  他凌厉的眼光射过来,“你且看着罢,那祸害造下的孽,马上就无所遁形了。”

  容知置若罔闻般眨眨眼,忽而垂下面容道:“他的罪业,总归我也占着一半罢。师父昨夜虽未言明,可方缘近当时将龙眼捏碎,并非只是与你置气,是不是还与我有关?”

  薄牢看似是没料到这话,眼梢厉色浓重,转瞬又隐去。他踟蹰再三,仍没反驳,只是含糊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容知露齿而笑:“薄牢,你果真就不会撒谎啊。”

  薄牢淡漠道:“不是不会,而是不愿。说假话作甚,骗得总归还是自己。”

  心间猜忌成了真,容知心里揪着,沉默少顷,蓦地站起道:“我不去方家了,我要……”

  山路崎岖,马车猛地一摇晃。她本就彻夜未眠,一路上又颠得头晕眼花,毫无防备之下,足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一边直直歪倒。

  薄牢眼疾手快,握住她一边手臂,向着身前一抻。

  容知眼看就要跌到他身上。

  掌中冰凉的温度隔着薄薄衣衫透过,她心头一激灵,连忙回神,扶住车厢站稳。

  薄牢却没松手,竟加一把力道将她扯至身前,四目相对不过三寸,他正色道:“你与那个人不可能了,就将他忘了罢,行吗?”

  容知心里头撞撞,挣开他冰凉凉的手,讪讪坐回对面。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薄牢还有没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不可能了?”

  薄牢微微叹息,双眼闭起,再不言语。

  直至快到晌午,他们才摸到方家大门。草木葱茏中,白墙灰瓦的宅邸连成一片,若隐若现,看着古旧素净,深藏若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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