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深深看她,默不作声。
容知一直都不很明白,这位究竟是以何种立场在看待她。然而眼下,却再顾及不到这许多了。
她转向薄牢,强颜笑道,“你们到底在说谁?总、总归不会是方缘近吧……薄牢,你实话与我说,是不是他……”
薄牢瞧着面前失魂落魄的脸,真恨不得说个漂亮话骗她。然而喉头动一动,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上前一步,按住容知肩头:“我早上不是刚说过,你与那人不可能了,将他忘了罢。”
容知根本没听清他的话。
耳际嘶鸣如凄声尖叫,她一把将薄牢搡开,趔趄向后退去两步,忽而抬起头,乱抓救命稻草般问道:“你们两个不都是高人吗?我,若我去将他带回来,你们能不能救他?”
方渐庭这才开口道:“如是他能回家,老夫可尽力一试。”
容知看上去非常冷静自若,只频频点头应道:“好、那好,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你等着……”
她浑浑噩噩向外走,一边肩膀硬硬撞在屏风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等她的身形消失,薄牢才深深盯住方渐庭,沉声问道:“方缘近根本就无力回天了,你骗她作什么?”
方渐庭眼光闪烁:“他无力回天,小丫头却不能不回来。龙脉失陷,如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丫头血脉特殊,老夫却想借她一只眼睛代替龙眼一试。”
薄牢眼神中戾气尽显,冷冷笑道:“今日你让我将她带来,就是打着这种主意?”
他双手按住方渐庭面前桌案,那张厚重的飞角案一瞬碎裂数半,生木香味在房中四散开来。
“你早已看出来了吧,我与她根本血脉相同,你怎不说要挖我的眼睛?欺负一个晚辈,卑劣!”
说完这句,薄牢回身便走,就听方渐庭在身后扬声道:“十二生肖镇守十二地脉,龙脉是辰龙家不可推卸的责任,您若就此放任不管,京城怎么办?这京中的万千百姓,又当如何?”
薄牢回头恶狠狠道:“我们辰龙一族是有义务管顾龙脉,却不欠你们的,你也别得寸进尺,再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第041章 暮色渐沉
容知纵马回到竹林中。
天际一开始金灿灿的,走出一段,便见远方红日隐隐沉至西边山影背后。
待到了废宅门前,晚霞已磅礴而出,水墨青色的天空满铺彤色云彩,柔顺的光辉映下,就如分别之际他那一笑般暖然。
一把推开宅门,她径直就向着后进走。木头正和天权在罩房前院里说笑着嗑瓜子,见她莽撞冲进来,方欲上前招呼,却又双双愣住,四只眼睁睁瞪着,支吾许久,没说出话。
容知兀自搬出一大把草料,饲喂到累得呼哧气喘的马儿前头,再添置些清水,便一头扎进房中,开始翻箱倒柜。
将前些日子要带去蜀中的包袱找出来,又胡乱往里塞几件衣衫,正要将发髻散开,梳个便于赶路的样式,就见木头和天权在门边上探头探脑,十分无措地道:“阿知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容知十分从容道:“快些去整理行装,我们去追你家少主。”
让她讶异的是,既说要走,两人却并未如她所想般雀跃,反倒踟蹰往屋里挪了几步。
天权看似非常艰难地开口道:“……小姐,您如何就哭成了这个模样?”
容知一瞬愣在这话里。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面庞,才发觉上头湿漉漉的。坐到铜镜前一瞧,一张脸已是和粥一样,狼狈得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
她抬袖狠狠抹一把,语气轻飘飘道:“回来时跑得急了,给风吹的。”
木头眉头一皱,眼看就要戳穿这句敷衍,容知忙打岔道:“莫要愣着了,我们现在就出发,马上走。”
天权还是吞吞吐吐:“可是小姐,眼下天色渐晚,夜间行路多有不便。依属下看,我们倒不如明日一早……”
他话说一半,便是顿住,只看着容知怔怔然不语,眼中泪水又是汹涌而下。
木头在一边拽他,哄小孩一般道:“走走,我们听阿知小姐的,小姐说现在走,我们就现在走……”
他这厢说着,容知那厢哭得更凶,木头也没了主意,束手无策哑然立在一边。
容知心中一根弦崩得太紧,断了,磅礴的泪雨止也止不住。她心想哭过这一回也好,将眼泪流干净,再见面的时候没准就能笑出来了。
她知道薄牢不会骗她,那个人太骄傲了,根本就说不了谎话。但知道归知道,仍旧是不敢相信。
细细想来,之前方缘近的那些欲语还休,他说他已死了一半了,他说他没法再站在她身边了,他连给她讲故事这种小事都不敢应下了,他说这一次就是死别了。
这些过往琐碎的片段抓挠着容知的五脏六腑,抓出一个又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如此哭过许久,容知猛地站起,抓过包袱就走,身后两人也顾不上什么别的,只小心翼翼跟着。
三人方出宅门,就见薄牢的青衫从竹林中现身,步行翩翩而来。
容知冲着他点点头,正欲上马,薄牢却侧一步挡在前,摸出一样东西丢过来。
容知本能地扬手一接,张开掌心,是一团丝锦,不知包着什么,打开一看,却是愣住。
“龙眼?你将它给我作甚?”
薄牢轻轻笑笑:“总归是碎物,也没什么稀罕了。你是要去遥城吧,将这东西带着,拿到龙神庙去。”
容知不由心惊。
“你如何知道是遥城……?”
说着话,她忽而想起在方家书斋时,薄牢曾用手按在她肩上,又是深深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然而再看龙眼,一件之前被她忽略掉的事却漫上心头。
“方缘近曾与我说过,辰桩是两颗龙眼,这颗碎去,那另一颗呢?”
薄牢沉静的眼中漾起波澜,他反而笑道:“方缘近说的?他倒是真敢说。”
“什么意思?”
薄牢走近容知跟前,神情一本正经:“龙脉坐落京城,是十二脉中最重要的一支。辰龙一族得道大成后,为续行守护龙脉的承诺,便堕了两颗龙眼下来。”
容知怔怔叹道:“世间果真有龙啊……”
薄牢拿看傻子的眼光望她,哭笑不得道:“没有龙,龙眼从何而来?”
他又深深一叹,接着道,“两颗龙眼一体为辰桩,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即是说,如一颗被毁,即便另一颗仍在,龙脉也镇不住了。”
他有些颓然地望向容知手中,“想必方缘近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毫不犹豫将它给捏碎了。”
容知也望向手中两半黑色珠子。
她心中忽而七上八下的,慌神间,她盯住薄牢:“你将话说清楚。”
薄牢看上去像是累了,他轻轻阖目,竟是问道:“初次见面时,你与我说过罢,你师父是在遥城一个破庙中捡的你。”
容知登时心如鼓擂,懵然点头。
薄牢丝毫没停顿道:“那个庙就是龙神庙。龙眼被堕下时,一颗好端端到了京城,而另一颗,却机缘巧合之下去到遥城,还不偏不倚就落在了龙神庙里。
庙宇是殊圣之地,龙眼又本是灵物,被滋养久了,便具备了心识,于是……化作了人形。”
容知感觉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个透。
“我莫不是还在做梦……?”
薄牢叹口气,苦笑道:“不可置信罢?彼时钦天监容监正奉先帝之命,赴遥城去找寻龙眼,却惊觉龙眼已化作一个懵懂幼童。于是他便将这孩子带到京中,养在龙脉附近。”
说到这里,薄牢眼神中现出些怜惜:“作为辰桩,这孩子一生也只活能在龙脉边上。”
容知眼中含着讥讽,终是忍不住,冷冰冰笑了出来。
“哈哈,难怪啊,难怪我去一趟遥城,这京中就像天塌了似的。难怪你第一次对我用他心通,竟是惊成了那个模样。难怪师父和师姐,捆了绑了也要硬将我留在这里。难怪方渐庭那老头总拿那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
她的话音愈发低不可闻:“只是你们没想到吧,这世间还能出个方缘近,他和你们都不一样。”
容知的笑意改换上一片蔼然。
“方缘近想要将我身上的枷锁解开,想要让我今后能自在。他曾说,我可以去蜀地,也可以再下江南,他说我想去哪里,想去找什么乐子都可以。他这么说过,然后捏碎了龙眼,给了我自由。”
说到这里,容知跨上马背,感觉全身上下飘飘忽忽,四外暮色暗淡,眼中却极为清亮。
她忽而想起自己自幼时起,五感就比常人灵敏许多,不由得讽刺道:“难怪你们总叫我是小畜生,原来我真就是个小畜生。”
薄牢一滞,软下声道:“其实并非如此。你既能学会我的他心通,便算心识完满,已有半只脚迈进辰龙,我不会允许他人再这么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