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裴行知说话都有回音,来不及回应,她就被裴行知抱了起来,快步到一边的桌子旁将她放下,至于为什么是桌子,也许是桌子高些,放下她也顺手些。
她坐在桌子边,裴行知怕崔沅撑不住倾倒,一只手还扶在她的肩膀上。
崔沅一直在质问自己,上辈子为何过得如此浑噩,如果不是重生一次,她永远也不会发现
母亲去世的真相,甚至还曾心软为仇敌提供便利,她心梗得有些无法呼吸,许多从前的回忆都涌上心头。
她急促呼吸浑身颤抖的模样把裴行知吓坏了,不知为何她反应会如此之大,他也有些手忙脚乱的,口中直唤道,“小满……”
连喊了几声之后,崔沅终于有了反应,小满这个乳名是娘亲给她取的,所有美好的希冀都在这两个字里了。可是自从娘亲去世后,再没有人语气柔和,满是宠溺地这样喊她,直到裴行知的出现。
从有记忆开始,崔沅就是活在黑暗中的,在崔家受尽了许多人的白眼讥讽,尤其是林氏入府后,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下人更是变本加厉,在不懂事的年纪她总是委曲求全,将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五岁她从小黑屋出来后,她就把自己伪装成刺猬一般不让任何人靠近,谁靠近都免不了会被她咬上一口,因此林氏更不喜欢她,父亲也只听信一面之词惩罚责骂她,时间久了,他们也就不再管她了,干脆直接将她送到了老家的小破宅子里自生自灭。
她如愿远离了讨厌的一切,她性格渐渐有了改变,多数开朗,可每到夜深人静,她总会被噩梦纠缠。她的内心是孤独的,是期盼阳光的。
住在老宅的生活,全靠桑枝和连枝做些绣活儿换钱,还有她替周围邻居们代写信换取一些报酬,吃的菜都是自己亲手栽种的。可有一次她病得严重,手头却没有那么钱去请大夫,桑枝就瞒着她回崔家求林氏请个大夫来瞧瞧,可林氏根本不想见桑枝,桑枝硬闯反倒被林氏叫人打了几板子,桑枝回来后还要强装没事来伺候她,她当时就想自己不如就死在这场高热中干脆些。
但在桑枝和连枝的悉心照顾下,她还是扛了过来。
正是痊愈后的某一天,她瞒着桑枝和连枝跑了出去,遇到同一条巷子里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石敏,她长得不太好看,所以一直视崔沅为死敌,从她搬来的第一天就曾口出恶言,她那时还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有人骂她打她都是要还回去的,因此矛盾不断。
平日里有桑枝和连枝跟着她,石敏还不敢太过分,那日就她自己,还这么不凑巧撞见了石敏和她的小跟班。石敏年纪不大,可说出的话却很恶毒,她说阿娘是被她克死的,所以爹爹也讨厌她,她的存在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她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石敏仗着人多,给了她一巴掌,她凭着一股牛劲儿,还了两巴掌回去。这场战斗无疑是她胜利了,可她的心却沉得像压了个秤砣,她失魂落魄沿着一个方向走了许久,最后在一条河流前停了下来。她凝视着缓缓流动的水面,想着下一瞬就投身其中,解脱这一生。
没想到水中浮浮沉沉的人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想也没想一头就栽了进去,那时候她忽然想,为什么人活着要想着去死,明明正面对死亡的人都还在挣扎着求生。把裴行知从水里救起来的那一刻,她就像是捞起了新的自己,这是她从来没对人说起过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对裴行知就有一种奇特的感情。后来是为裴行知那浑身散发的阴郁的气息,与曾经的她有些像,所以她尝试去接近他,企图打破他冷硬的外壳,但裴行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靠近,她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让他对自己有了好脸色。
也许,在别人看来,她那时整日没心没肺笑嘻嘻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裴行知身上汲取到越来越多的东西,尤其是那一种特殊的感情。裴行知会耐心教她读书写字,会应下许多她无理的要求,会注意到她许多日常中的小细节,会在某一刻给她一个惊喜,虽然他从不承认是有心为之,但崔沅一颗破碎的心正在慢慢被修补。
可后来的他们,都在朝着反方向远离对方。
她抬头看向裴行知时已是满面泪水,“裴行知,我们为什么……”
突然,外头传来砰地一声闷响,打断了正要说话的崔沅。
第64章
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心中情愫霎时无……
“怎么了?”崔沅一个激灵,连哭也止住了。
门外的思岚挠了挠脑袋,颇不好意思地道,“方才打了个盹儿,不小心撞到门了。”
崔沅松了口气,又听裴行知问,“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
崔沅已从方才悲伤混沌的情绪中抽身,她险些在裴行知面前失态问出前世的问题。
她赶紧摇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谢谢你,若没有你的帮忙,我根本不会这么快探出消息来,说不准等我查到陈妈妈时,陈妈妈早已被灭口了。”
裴行知察觉到了崔沅的异样,可她不愿意再说,他也没法,只能慢慢探究,总有一日能弄清楚的。
而崔沅说到灭口,神思一闪,蓦然想起前世的樊瑞远如果也曾安排陈妈妈来到东都找孔氏,就是为了揭露孔氏谋划的一切,后来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更是没听说过樊瑞远这个人,会不会……是樊瑞远死了?
这么想着,她心瞬间一紧,手拽上了裴行知的胳膊,“我知道了……”
从无名医馆回到青山院已是丑时过了,当她说樊瑞远可能有危险的时候,裴行知眼里的震惊与疑惑很是浓烈,但当时的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听她的赶紧去安排人找到樊瑞远的行踪。
但崔沅知道,他总有一天会问。
只要知道樊瑞远还在东都,又从思岚口中知晓他曾在哪里出入,裴行知要查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崔沅本想就在青山院等着裴行知的消息,可她根本等不住,现在已经明确就是孔氏让人毒害了她的母亲,甚至还查出了狸猫换太子这一出,虽然母亲不在了,但到时揭发了一切,母亲的名字一定会从沈家的族谱中出名,她总不能让母亲去世多年后魂无归处吧?
她想去长宁侯府探探消息,可是出门后还没到侯府,思岚就急切道,“那就是我上次遇见的樊少爷的马车。”
顺着思岚手指的方向,崔沅看见一家当铺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这看着可不像是樊瑞远的派头,但一想他连行踪都要隐瞒裴行知,一定是要暗中行事的,换了辆没有樊家标志的马车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马车过于普通以至于满大街都是,她不得不确认一下,问思岚,“你如何肯定这就是樊瑞远的马车?”
思岚胸有成竹道,“姑娘仔细看那车辕处的血迹,虽然很细微,一般人很少会注意到,那是我上次向樊少爷求救时蹭上的。”
虽然思岚说的血迹崔沅隔着老远根本看不见,但有她这话,崔沅就相信了。
“你如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会把你认出来?”
思岚摇头,“那时我脸上红斑尚未消除。”
于是崔沅放心让她先靠近探探虚实,马车上应是没有人,思岚朝她看了一眼之后进入了当铺里。
随她一并出来的还有桑枝,思岚不在,桑枝不由道,“姑娘这般信任思岚,可万一她将我们知道的消息透露给老夫人怎么办?”
崔沅一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既敢与我签订卖身契,我也就信她一回。”
桑枝就不再多言,她们与思岚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些日子,思岚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跳脱活泼,与连枝十分投趣,确实并未瞧出不妥来。
很快,崔沅就注意到有人从当铺里跑出来,然后上了马车风风火火驾着马车走了。
思岚紧随其后,快步跑了回来,吩咐车夫道,“快跟上。”
喘了两口气她才对崔沅说,“樊少爷带着人应该是在跟踪什么人,只是那人十分警觉,发现行踪暴露之后,从当铺后院翻墙跑了。”
情况紧急,崔沅是肯定要跟上去看的,但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她们几个根本对付不了,她只能让桑枝去给裴行知送消息。
马车一路跟出了城,崔沅是瞧出来了,看似
樊瑞远身边带着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替他驾车的车夫,但其实暗中还有人跟着保护,那明面上的车夫必然也是会武的。
崔沅并不敢跟得太近,否则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所以在进入山林后的一个岔路口她们犯了难。因为出城前崔沅让车夫找了个茶馆等着,所以驾车的人换成了思岚,现在也只有她们两个人。
天色已黑,思岚在岔路口观察了许久,才指着其中一个方向,“这边有车辙痕迹。”
可是马车跟着行驶了一段时间就不对劲起来,马车停下,崔沅问道,“怎么了?”
“姑娘,我们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