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听到裴行知冷嗤了一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吹跑了,倒像是她的幻觉。
但裴行知不屑的冷脸提示着她,那不是幻听。
“一个不受宠爱,被送去敌国当质子,谨小慎微,忍受屈辱,最终还能杀回来,坐拥天下几十年,以性情不定,阴鸷狠厉著称的帝王,岂会为一点儿苦肉计就心软的?”
裴行知对熙和帝的恨,崔沅自然知道,可她不知道此恨已入骨髓。
她以为,裴行知是恨熙和帝另立新后,没有及时将他们母子接回,从而导致了他生母之死,他在外如浮萍般漂泊游荡二十几年。
她以为,他就是想出其不意,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熙和帝终究是他的父亲,兴许在熙和帝极力补偿之下,他还是会生出一些真心。
可眼下看来,似乎不止如此。
他的恨,是恨不能诛杀对方。
“他对你不好?”崔沅试探着问。
裴行知笑笑,“无所谓好不好,只要能达到目的,父子情深,虚与委蛇也不是不可以演一下。”
崔沅忽然觉得,她那么喜欢裴行知,对他身边的一些关系却一点儿也不了解,尤其是他与熙和帝的关系。
她所谓的了解,了解的是桐城的裴行知。
他笑得可真苦,让她心里有些堵堵的。
“这次呢,你又用了什么去交换?”
“没什么。”
“真的?”崔沅眉头微皱。
裴行知伸手按了按她的眉心,“真的。”
“陛下召见我的时候,你也在延德殿吧。”崔沅想起殿中的响动,很轻很细,但在安静的延德殿,就很突兀,像是有人刻意引起的。
“你怎么确定就是我?”
“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
见裴行知嘴角翘起,眸中带着窃笑,崔沅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裴行知道,“你会想我。”
断章取义!崔沅脸颊发烫。
“我……我那时……”她说话有些结巴,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的句句都在挑战陛下的耐性,他却越听越来劲儿,最后还同意了这门婚事,你一定知道为什么吧?”
裴行知想起那天傍晚的延德殿,熙和帝确实有为难崔沅的意思,所以才会一开始就将她晾在地上跪着,话语中总是会透露出压迫感,都被屏风后的他作梗阻拦。
熙和帝愿意纵容他,不过是想通过这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弥补,来填自己心中的愧疚。
他要做梦,那就先成全他,他可有的是时间。
崔沅离开后,熙和帝将他叫了出来,“你听到了,是她亲口所说,与你只是朋友,看来,你的一番苦心可是用错地方了。”
“你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们有那段缘分在,所以朕才愿意让她留在你身边做个侧妃。”
“可是,她却并不这么想,似乎没把你看在眼里。”
裴行知除了表情难看些,一个字也没说,倒是熙和帝独自感慨了一大堆。
最后他说,“若她向朕诉说与你的情分,朕还真说不定就取消了这门婚事,偏偏她对你没多大兴趣,朕倒觉得有趣。”
“晋王妃,就是她了,这下你可满意?”
“……”
结果是满意的,就是这过程……他该怎么和崔沅描述呢?
若是直说,她不定怎么想呢。于是他将回忆甩开,对崔沅道,“自然是看我们情深义重,难以分开,不得不成全我们。”
崔沅暗暗翻了个白眼,又觉得面前之人十分诡异,她捏了捏裴行知的脸颊,“你当真是裴行知?从前哪里会如此嘴贫?”
裴行知摸着被崔沅捏过的地方,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甜进了心里,“我说过我会改。”
崔沅立时就想起他说的会热烈些,他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你带我出来不止是要让我看晋王府吧?”
“王府正在修缮,里头很多布局都还可以更改,你以后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自然一草一木都该经你掌眼,这样日后才住的舒心不是?”
崔沅微怔,她梦想中生活的地方,应该有一个满是鲜花的花园子,院子里还可以扎一个秋千,群芳盛开时,荡漾在其中,再多的烦恼都可以抛却在脑后。
从前住在晋王府,她身边没几个贴心的人,手中又没有中馈之权,尤其是她身体不好,很多时候是有心无力。
裴行知日日在外忙碌,早出晚归,她连面都不常见到,就算见着了,也不过是互相冷脸赌气。
晋王府就像一座冰冷的铁笼子,将她围困在其中,感受不到一丝家的温暖。
裴行知可能感受到了,他不明说是因为从前的记忆,却带她来监督晋王府的修缮,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崔沅弯着唇不说话,抱着手炉的手却开始不安分地摩挲着。
晋王府在城南,离皇宫不过三条街的距离,四方通达,很是便捷,占地更是广阔,比卫国公府还要大上一半多。
从进门到里头,来来往往不少工匠,这晋王府修缮已有一月有余,长久不住人的孤寂与沉闷都被驱散。
银川是小厮,平日里不能随裴行知入宫,他就被留在此处监管,现下跟在二人身边替他们汇报这些时日的进展。
两人转了一大圈后,在正院停下来歇歇脚。
正院上头有三个字,绵青院。
裴行知说不好,“不如叫满川如何?”
“可有什么说法?”崔沅有些不理解,这个名字好在哪儿,但先问问,是怕她没想到这个名字的出处。
裴行知看着她,“你不知道?”
崔沅摇头,他又问,“你真想不到?”
“我不知,你直说就是。”崔沅被他强烈起来的语气弄得一头雾水。
谁知裴行知赌气似地道,“没什么出处,我随便想的,你不喜欢就算了。”
银川站在后头,比两位主子还急,他都理解到了,这满川,和满园,几乎是异曲同工。
刚好这时崔沅偏了偏头,看见银川一副欲言又止,憋了又憋的神态。
眼神一对,银川立刻像找到了稻草般,指了指崔沅,又指了指裴行知,然后两手食指一对。
崔沅大悟,小满和渡川,连起来不就是满川?
她看了看一直凝视着屋檐的裴行知,心下思索后道,“那不如叫漫川,有意境,也……有意思。”
裴行知猛地回过头来,又忽然低了低头,有些不自在的模样,短短回应了一句,“好。”
他心头还在反复重复这两个字,漫川漫川,漫过山川,的确很美。
殊不知崔沅想的是,日后若还是不适合过下去,这名字也不会太过显眼。
银川会意,他立刻马上就去安排。
“噢,对了。”崔沅想起来一件事,“宁臻她怎么会被赐婚给临安王?”
见她提起宁臻时,并不如从前情绪大,裴行知就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误会。
“那是她的意思。”
宁臻与他说起时,他惊讶,却不至于太惊讶,他知道,在定南伯府凉亭中的那席话她多少听进去了些。
这便是她第一次违逆长辈的意思。
“她不愿放下自尊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人,所以她选择临安王。”
“你是说……临安王喜欢宁臻?”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选择临安王?”裴行知给了崔沅一个眼神。
临安王受尽皇家宠爱,天子的纵容就是无声的鼓励,加之母族的强盛,养出一些野心是正常的,但临安王真的只有一点野心。
不止临安王,就连卢贵妃也是佛系宠妃一枚,她想要儿子挣一挣那个
位置,只不过她多数都只是想想,因她心思没那么深,她反而很依赖皇帝的宠爱。
倒是卢家在这上头比较上心,奈何做主的还得是卢贵妃母子。
最后也是被太子一党逼得没有办法,临安王与卢家才奋起反击,在燕行一登基施行暴政后,他们更是不惧流言与死亡,挥兵反抗,最终落了个谋逆之罪。
上一世的临安王妃,崔沅想了一下,似乎是一位是卢家的姑娘。
她倒是从不知道,临安王心悦宁臻。
“你这是打算联合临安王?”崔沅猜测。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燕行寅若选择与我联手,我不会拒绝。”
崔沅微微疑惑,裴行知又道,“按你的意思理解也是一样,若是从前,燕行寅在我眼中是对手,但现在,他不过是意气风发,一腔热血的少年王爷,合理利用一下,能达到意料之外的目的。”
意气风发,一腔热血,曾经崔沅也是这么想裴行知的。
他说的也没错,若能让临安王主动靠近,对付太子,就要容易得多。
裴行知将崔沅送回卫国公府去,回到满园,听下人来禀,说宁姨娘在里头等他。
踏入花厅,裴行知就问,“姨娘怎么亲自来了?若有什么事吩咐人递句话来,我就过去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