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裴行知怜悯地看了江衍一眼。
“……”
江衍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他迈步就要往外去，“那我可得去向崔沅讨教讨教了。”
意料之中，被裴行知一把拉了回来，“说正事。”
崔沅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也不去打扰，她走到后院的廊下坐着发神。
今日天气更冷了，风呜咽作响，幸好出门时桑枝心细让思岚给她备了斗篷，穿上能抵御部分寒冷。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裴行知又与她讲了前世不少事，她需得慢慢捋一捋。
裴行知有一句话没说错，她的确保留着爱意，可重生这些时日以来，他突然的转变，叫她一时无法完全接受。
他说不喜欢宁臻，与宁臻并无情感上的纠葛，他还说宁臻喜欢的是裴礼明，崔沅惊讶不已，脑中一直在搜寻关于宁臻与裴礼明的记忆。
但是很遗憾，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找到。裴行知告诉她，宁臻的自尊心很强，知道裴礼明心有所属，知道他们两人很难在一起，所以她选择不开始。
崔沅也想起几次三番宁臻都有解释她与裴行知关系的意思，只是她不相信。
她弯了弯嘴角，真是有些好笑。不自觉摸上自己的唇瓣，鼻尖似乎还有裴行知的气息，甜甜的，热热的。
她觉得，她也要疯了。
使劲儿甩甩脑袋，试图将裴行知甩出去，她上辈子的眼泪不能白流，委屈也不能白受，且等着看吧，裴行知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
眼前一盆枯木上忽然落下零星白点，崔沅抬头往天看，原是细雪飘落，越来越密。
下雪了，今岁冬日东都城的第一场雪。
崔沅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鸟跑了出去，思岚知道她身体比常人要虚弱些，怕她染了寒气伤寒，欲阻止她，可见她难得如此高兴，干脆冲出去与她一道儿玩起了雪。
裴行知出来时没看见崔沅，听小药童说她去了后院，他过去正巧看见崔沅伸出手去接雪，她发丝上也落满了银白，欢声笑语，玩得好不开心。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
明明是很舒心愉悦的一幕，裴行知心里却有些沉闷，他总是忘不掉崔沅是在冬日雪地离开他的事实。
他就在那儿怔怔看着，直到雪中人发现了他。
思岚是最先看见裴行知的，她一下子停了动作，崔沅也才转过头去看。
思岚很有眼力，福了福身就自觉退下，绕过裴行知往前头药堂去了。
裴行知正要开口唤崔沅过来，嘴才张开，迎面飞来一团东西，砸在他的脸上，还吃了些冰碴子进去。
等他将脸上的残雪擦去，见到的就是崔沅狡黠嬉笑的一张脸，他的心顿时明亮起来。
崔沅跑到他近前来，“你怎么也不躲？”
“你给的，我都受着。”
裴行知的手在身后衣袍上擦了擦，然后才伸出去替崔沅拂去发上的雪，“进去吧，让江衍给你把脉。”
进屋去暖和了不少，可崔沅的手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思岚将手炉塞到崔沅的手里，“顺便叫小江大夫开服驱寒的药来吧，姑娘可不能着凉。”
驱寒的药也不好喝，崔沅摇了摇头，“哪有这么脆弱，你且安心在外头等着吧。”
说罢，她就绕过屏风去寻江衍。
江衍替她搭上手绢，一面把脉一面问她，“可有按时吃药？”
崔沅点头，想了
想又摇头，然后说，“之前都是按时吃的，后来出了些事，有几日停了药。”
“何时？断了多久？”
“大约一月前，断了两三日。”
江衍表情松了些，“前先已吃足三月，问题倒是不大。”
得了这个回答，崔沅也稍感宽慰。
不一会儿，江衍就收回了手，提笔开始写药方，“你可有感觉自己比从前更有力气，咳嗽等毛病也减缓了？”
崔沅想了一下，确实是没怎么咳嗽了，若放在往日，像刚才那般在雪地里玩万万是不敢的，但现在她除了冷，咳都没咳一声。至于力气嘛，她砸裴行知那两次，确实力道还可以。
于是她点了头，“没错。”
江衍也很满意，“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排出七八成，我重新给你开一副温和些的药，继续服用半年，应当就可以全部清除。”
“注意，在毒素全部排出前，断不可怀孕。”江衍完全没将崔沅看做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
崔沅脸一红，“小江大夫，我尚未成婚。”
江衍停笔，将药方折好递给崔沅，“快了。”
“去抓药吧。”随后他又补一句，“顺便把裴行知喊过来。”
崔沅捏着药方出来时，脸上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呈淡粉色。
裴行知起身过来，见状问她，“怎么了？”
崔沅以为他们是有事情还没说完，于是指了指屏风后，“小江大夫喊你进去。”
没一会儿，裴行知也出来了，他凝着一层冷霜的脸上，也挂上可疑的红晕。
药抓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裴行知坚持要送崔沅回国公府。
在府门口，恰遇上卫国公回来的车架。
崔沅想起上一次与卫国公的对话，她还没做出决定，现在就被撞个正着，她有些心虚。
裴行知倒是大方，下车向卫国公行了晚辈礼，卫国公忙道不敢当，两人寒暄了两句。
卫国公就问崔沅，“这是打哪儿来？”
崔沅便将今日随姚蕴宁她们一起去定南伯府参加赏菊宴的事情说了，又说听闻无名医馆的小江大夫回京来，特意去复查了体内毒素情况，后来在明月酒楼偶遇了裴行知。
江衍小神医之名，公府上下都听她说过，卫国公关切问道，“如何？”
“已无大碍，只还需再服半年的药即可。”
雪尚未停，替崔沅撑着伞裴行知还在为她不说实话而生气，与他在一起什么时候变成不便见人的事了，还需要找借口，说什么偶遇，简直笑话。
“风大雪大，快进去吧。”卫国公道。
没有请他进去，裴行知只好将伞塞到崔沅手上，“进去吧。”
忽听卫国公道，“晋王若是不嫌，进来喝盏热茶吧。”
裴行知一笑，“求之不得。”
然而他离开卫国公府时却是满脸阴郁。
卫国公说的话在他耳边萦绕，他说，“早朝后陛下留我在延德殿说话，说要立小满为晋王侧妃一事，你可知晓？”
侧妃虽也上皇家玉牒，可与寻常人家的妾有什么区别。
“陛下不是问我，而是告知我。”
“小满虽不是高门贵女，可我与夫人也容不得她给人做侧室。”
“所以我与陛下说，不如退了这门亲事，从此两不相干，各行婚嫁。”
“此事叫你知道，你日后就莫要再来寻她。”
银川在后头都追不上裴行知的步伐，谁知他又忽然回转而来，往内宅方向去了。
崔沅累了一日，才刚刚喝下桑枝熬来的驱寒药，预备躺下暖乎乎睡一觉，就听院外闹腾了起来。
“晋王殿下，这是姑娘闺阁，您不能擅闯。”
院里的下人都去拦，可是裴行知一股脑儿往里冲，她们又不敢扑上去拦，毕竟身份不一样了，这位现在可是亲王啊。
比起来，思岚可要狂放太多，她直接双臂展开挡在裴行知面前，大声道，“您不能进去，姑娘都已经睡下了。”
裴行知步子骤停，他浑身散发的气息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叫人见之发颤。
只是停顿了一下，他手一推，思岚身子就撇向了一边，幸好桑枝连枝及时将她扶住。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决定再冲上去制止，扯也要将人扯住。
不等她们出手，门从里打开来，崔沅将自己穿着亵衣的身体包裹在斗篷之中，定定望着他。
看他状态不对，她忙问，“出什么事了？”
听到她明显带有关心的语气，裴行知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他的脾气比之从前越来越难受控制。
“没事，我就想来看你一眼。”说这话时，他浑身的刺都掉光了，“外面冷，你进去吧。”
裴行知替她将门关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又变回了阴沉可怖，转身大步离去。
等消息传到鹤鸣堂，裴行知已经出了卫国公府，登上马车吩咐进宫。
崔沅还站在门口，她直觉有事发生，不然裴行知为何会如此激动？他先前与卫国公见了面，也许卫国公知道原因。
只是她没去寻卫国公，她想他们若是听见裴行知失控闯入青梧院的消息，就该过来才是，可是等了许久，只等来云阳郡主身边的人来问了一句，并未等来卫国公夫妇。
她便知道，就算去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一连几日，都很安稳。
十一月二十三日，宫中下了旨，三日后在云霄殿设宴，替晋王洗尘，君臣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