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一才刚刚叫出口,就被熙和帝赏了一巴掌。
燕行一跪着的身子都歪了,可想而知熙和帝这一下有多用力,然而熙和帝还像没事人一样,绕过燕行一朝裴行知走过去。
他越靠近,似乎步履越慢,最终在距离三步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观秦已经扶着裴行知站了起来。
一抬首,父子对视,这才知道裴行知的容貌也不随熙和帝,那两三分像赫连虞已是不简单,熙和帝眼眶中隐有泪光,“你……”
裴行知打断并指着熙和帝手中的东西,“还请陛下将木簪还给我,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熙和帝摊开手掌,果然捏着的是一根做工细致的木簪子,那簪头上好像还刻了字。
“这是你阿娘答应亲手雕刻给朕的,可惜……”熙和帝有些害怕提起往事,转口道,“大郎,我是爹爹……”
裴行知是他第一个儿子。
“爹爹?”裴行知故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爹是荣安侯裴允,这簪子为何会出现在陛下手里?”
他们在相认,疏不知身后还跪着的燕行一,十指都已在石板上抠出血来。
“太子殿下晕倒了……”听见外头情势不对,武婢便跑出来看,正巧看见燕行一身子倒下,惊呼一声,很快她就被人擒住。
熙和帝不为所动,只一个眼神,就有人上前去查看燕行一的情况。
“这……”熙和帝正要开口解释,院外很快又涌入一拨人,为首的赫然就是卫国公。
天子见此,卫国公虽然讶异,但还是立刻就上前去行礼。
“陛下怎么在此?”
今晚的局势一下子复杂了起来,熙和帝不悦,“爱卿又为何来此?”
卫国公拱手回道,“臣的外孙女儿意外失踪,臣已经带着人搜查了一天,始终没有半点儿踪迹,偶然听见这边的动静,便过来看看。”
“国公爷,小满在里面。”裴行知道。
卫国公神色一震,亲自跑进屋里去看,崔沅连嘴都被堵上了,满脸都是泪水,好不可怜。
崔沅在屋里将外头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裴行知单枪匹马而来,怎么会是燕行一的对手?她很是担忧,她并不想裴行知因为救她而丢了性命。
谁知后来她听见了燕行一喊父皇,熙和帝竟来了!她心中更是一凛,前世裴行知认回皇室可没有这么早,而且为何这场面她分明没有经历过,却觉得莫名熟悉?
一切来不及多想,卫国公将她口中的布条取下,又一刀将锁链劈开。
“外祖父。”崔沅唤道。
卫国公见她模样就知道受了不少苦,心如刀割,院外那副场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想到风光霁月的太子竟干得出这等事,亏他先前还真觉得太子替他们找到了崔沅是个好人。
崔沅腿下有些发软,加之先前的药效还没有完全失效,她脑袋晕乎乎的,卫国公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出门后,崔沅和裴行知都是第一时间看向对方,裴行知满身是血,比崔沅想象的情况还要不好,而裴行知见崔沅衣衫完整,没有受伤,心中大大松气。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宫。”熙和帝一声令下,裴行知终于再撑不住晕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卫国公府中已经得到了消息,崔沅找到了,可是连同找到人的卫国公都被留在宫中,一点儿多余的消息也没透露出,一大家子都聚在鹤鸣堂继续等消息。
“陛下总不至于直接发落了父亲和小满吧。”姚存道。
“若是要
发落,何必将人带去宫里?“姚善推测。
昨日卫国公带去的人不少,也尽都被皇帝的人看管着,其中有个机灵的溜了回来,将熙和帝出现在一处私宅中的消息回禀后,满堂人都又惊又疑。
崔氏坐在上首不发一言,有的是比这些晚辈更多的深沉稳重。
云阳郡主也在头疼,“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竟连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求见不得。”在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刻,云阳郡主就试图让齐王妃进宫去打探一下,谁知齐王妃说宫内贵人都不见人。
“祖母……”坐在崔氏身边的姚蕴宁唤道,“从小满出事时起,我就一直在想,小满近期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就算有人对她不满,也没有那个能力能安排这么大一出戏,其中还牵扯太子,而……我们因为小满的一个梦就笃定太子有以姚家女为太子妃的想法,并及时斩断了这条线,莫不是……”
因太子在人前的形象一直都是温文尔雅,柔和谦卑,姚蕴宁这个猜测说出来不免有些大胆。
但没有人否认她,甚至崔氏都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事情能叫皇帝出宫?自然是宫中大事,而如今宫中最大的事情,莫过于太子受伤昏迷不醒。”
姚善想到什么,“如果此事源头起于太子,陛下若要偏帮太子,保住储君的名声,父亲他们的处境岂不是更糟糕?”
众人默认他的说法,所以尽都阴沉着脸,却又不知该如何破局。
最后还是崔氏说,“陛下虽早有削弱卫国公府的心思,但要顾忌的可不少,不然也不至于到年初都还需要你们父亲领兵出征,不会在太子受伤后,仍给国公府时间证明清白,他不会这么快对国公府下手,至少现在的太子还不值得他这么做。”
就算近来熙和帝与太子的关系缓和,但崔氏很清楚,他始终对这个儿子心存芥蒂。
“总之……在宫里没将人送回来之前,咱们也不能轻举妄动,要守住消息,不可露出一丝半点儿,否则才是对宫中的他们不利。”
崔氏一锤定音。
而宫内经过一晚上的闹腾,终于在黎明来临之后安歇下来。
熙和帝将重伤的裴行知带回宫中,并安置在延德殿中,这样大的动作,消息不可能瞒得太死。还有燕行一,已经被送回东宫去,并且下令除了太医不许任何人出入。
王皇后听到消息后人差点儿晕厥,她赶到东宫被人拦住,又去延德殿门口求见,被回绝后无奈去往冯太后宫中,谁知冯太后也闭门不见,她只能失魂落魄回到延庆宫,却发现想让人传个消息去敬国公府都不能,各处都已被镇抚司的人和禁卫守着。
卫国公被留在延德殿中,而崔沅则被带去了一处宫殿。
延德殿内室中,裴行知伤患处的血已经止住,只是人还昏迷着。外室中,熙和帝坐在上首,卫国公就坐在底下,熙和帝一直不开口,两人就这么坐在这儿一整晚。
终于在熹光照射时,应公公进来回禀,说太子殿下醒了。
“去将他带过来。”熙和帝吩咐道。
卫国公抿了口新上的茶振振精神,心想总算是要清算昨晚的事了。
“朕知道爱卿心里在想什么,朕是个明白人,也看得清楚,崔家姑娘的事情是个误会。”
本以为熙和帝会等到太子过来问清楚,谁知他竟直接认了太子做的事情,洗清了崔沅的嫌疑。他昨日其实说了谎,他并不是听见永安街的动静而来,而是裴行知身边的银川给他递的消息,叫他过去,只是他到得晚,并不知前头发生了什么,更不知熙和帝为何这般在乎裴行知,不让人将他送回荣安侯府,而是带入宫中来。
卫国公起身拱手,“陛下圣明。”
熙和帝朝他按了按手,“坐,您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无需动不动就行礼。”
卫国公应声坐下,顺势便问,“臣一夜未归,也没个人回府去通禀一声,想来家里人是要担心的,不知陛下将老臣留在宫中,还有何事?”
“您放心,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报信之人。”熙和帝眯了眯眼,“留您在此,自有用意,您且安心等着。”
“臣那外孙女……”
“朕安排了人好生伺候。”
卫国公顿时无话了,又静坐了好片刻,太子终于来了。
燕行一本来就不是真的晕倒,他的伤处也再次经过处理,看起来是要比之前更憔悴。他跪在下方,“儿臣给父皇请安。”
熙和帝让他起身,待燕行一抬起头来,脸上的那个巴掌印记尚在。
“坐吧。”熙和帝半点儿触动也无。
接下来又是许久的沉默,熙和帝不开口,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这样的沉默叫人发慌,尤其是燕行一。
他将昨夜之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一个细节也没有错过,得出的结论只能是他被裴行知反耍了,他之所以会钻进裴行知的套中,是没有料到他竟然肯费这么多心思,这么大的力气,哪怕是自爆隐藏多年的身份,也要救崔沅于水火之中,没料到他在分身乏术之际,还能设法将皇帝请出宫中。
等待的时间里,他仍在细细思索,依皇帝对赫连虞的看重,找回这丢失多年的长子,必定看得和眼珠子一样,那他……
“陛下,荣安侯已候至殿外。”
“宣。”
夜半三更的圣旨,吓得荣安侯赶紧从榻间醒来,梳洗更衣后紧赶慢赶进宫,又到延德殿,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