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殿,发现殿中不只是陛下,有太子,有卫国公,甚至还有刚被人扶起来从屏风显出身影,浑身是伤的虚弱的他的儿子裴行知。
懵然之下,他已经跪在地上拜见帝王。
另一方宫殿中的崔沅睡是睡不着的,她坐在桌旁,思绪一直陷在昨夜局势之中,前世裴行知是什么时候被认回皇室?是在他高中状元后的那一年年尾,崔沅之所以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那段时间出过几件不小的事情,首要一件就是崔贤办砸太庙祭祀,惹怒皇帝而下狱,被查出贪污受贿一事。
林氏带着一儿一女哭着求上荣安侯府的门,她作为崔家的子女,若是当着侯府众人的面将娘家人拒之门外,才是要更不好过,于是只能将她们带回屋中,以言语安抚,可林氏是个精明的,不等到确切的信儿就不肯离开,遂在荣安侯和裴行知一道下朝归家后,她进入裴行知的书房。
要从皇帝手底下保住崔贤,难度和风险之大可想而知,裴行知当时问了她一句话,他说,崔家待你至此,你仍要为了他们来求我?
崔沅无法,当时回他的是,终归血脉相连。
裴行知是拂袖离开的 ,她以为他生气不愿意帮,不料没几日崔贤就被释放归家,连官职都没削,她一直以为是荣安侯府使的力。
紧接着桐城传回信来,说她阿娘的坟冢被毁,可崔贤忙着将功赎罪,讨好人心,根本不愿意理会。她只好求了荣安侯夫人,准她回乡去处理此事,裴行知得知后却说她不理智,欲阻止她回乡,两人还为此闹了脾气。
最终她还是如愿带着桑枝连枝启程,因担忧阿娘亡灵被扰,她们主仆几乎是不眠不休赶到桐城的,亲眼所见阿娘坟冢完好,她这才知道自己心急误会了裴行知,他说得对,这是有人故意传递的假消息。
只是她尚不知晓对方将她引回桐城的目的是什么,直到回京路上,在穿越距离东都不过二三百里的行山时,马儿忽然发疯狂奔,最后连带着马车一起坠下崖壁,幸好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她只是撞到脑袋昏了过去,等她醒来却是在一个山洞中,手脚被捆,连枝和桑枝都不见踪影。
因是严冬,山洞里寒气逼人,她醒来片刻就又意识迷糊起来,再次晕迷前她看见有人走进山洞,那双嫩黄的鞋面上缀着一对珠子,十分夺目。
又一次醒来,她回到了荣安侯府拓安院的床榻上,听丫鬟说她晕迷了整整三日,正是这三日里一切天翻地覆,她的夫君成为了皇帝丢失多年的皇长子。
“姑娘请用膳。”
崔沅回忆到此,思绪被宫人的声音拉回。
有宫人给她端了膳食来,崔沅便抓着她问,“姐姐,可知道深受重伤被陛下带回宫中的那人现在何处吗?他还好吗?”
宫人不清楚崔沅的身份,但既然是皇帝吩咐好生照料的必然不能怠慢,她如实答道,“奴婢怎当得起姑娘一声姐姐,姑娘唤奴婢彩衣就行,至于您说的人,奴婢实在不知道。”
崔沅失望地垂下眼眸,昨夜裴行知受伤如此之重,她却连问也没来得及问一句。方才她像是突然打通了关窍般,原来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不止是冲着她来的,更是针对裴行知而来。
重生来,她自认对裴行知已经失望透顶,并且将对他的情意消磨殆尽,可随着交集增多,患难一次又一次,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原来先前她只是在以平静欺骗自己,原来,裴行知是住在她心里怎么也赶不走的人。
她之所以不愿意承认,之所以在裴行知解释时仍旧冷漠,是她不想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前世的一切,她早已决心将心藏得死死的。
可是现在,裴行知为了救她危在旦夕,让她联想起前世之事,她才恍然,两次,裴行知两次暴露身份,或许都是为了她。
崔沅猛地站起身来,拖着摇摇欲坠,遇风便会倒的身子朝外跑去,不过还没跑到门口,就已经被宫人拦了下来,在她面前跪了一排,齐声道,“陛下吩咐,没有旨意您不可以踏出此殿一步。”
崔沅突然心悸非常,她只想快点,再快一点见到裴行知,他不是梦到前世了吗?她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不顾宫人的阻拦,崔沅从旁边绕过就想跑,身后宫人不敢对她动手,只好顺势抱着她的腿,崔沅一个不防就被拉扯摔倒在地上,眼前瞬间头晕眼花。
“放开她。”
崔沅循声望去,她险些以为是自己摔出幻觉来了,不然裴行知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裴行知……”哪怕是幻觉,崔沅也不忍喃喃唤道。
没想到他应道,“我在,小满,我在……”
裴行知的身影摇摇晃晃朝她跑来,最后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他竟流了泪,一声声唤着,“小满。”
应公公跟在后头,见宫人们都愣在原地,他赶紧示意,“还不下去。”
第93章
骗你是小狗“我不疼,你别哭,你一哭……
裴行知失血过多,晕厥沉睡,一夜的时间,他竟意外窥见了前世另一半的记忆。
太子的虚伪从一开始就在欺骗着崔沅,他设法让他们二人间出现了不少误会,以至于关系疏离,走到最后一别两宽的地步,原来崔沅留在东都受了这么多的苦,被宫中贵人为难,被宗室为难,就连崔家也对她落井下石,撇清关系,只有姚皇后对她展以最真诚的微笑,在她身陷囹圄时处处相帮,怪道她对姚蕴宁多有亲近。
他的小满口中说着两不相欠,留在东都却遭受了比前生还要痛苦的折磨,她非但不曾抱怨,反而咬着牙硬挺,她心里该有多苦啊。
他率兵攻破东都,闯入禁宫,意欲捉拿永昌帝燕行一,谁知燕行一是将他与崔沅感情看得最透彻的一个,燕行一要让他登上至尊位,却永远失去挚爱之人,这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还好,他将她救下来了,可是她并不高兴,因为失去了她的姚姐姐。
他本打算先让她安心将身体养好,等待一切尘埃落定,皇后之位只能是她,可为什么老天如此残忍,要在他登基之日夺走他的爱人。
银白的雪,鲜血与身穿大红斗篷的她融为一体,无情地刺着他的眼。
他甚至在想,她原谅他了,所以穿一身红来为他庆贺吗?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那一刻,他想将世上之人皆送入地狱,包括自己。
撑着一口气醒过来,他一心只想要崔沅,眼前之事,眼前之人,他一个也顾不上,只顾着问崔沅呢。
燕行一还想趁势找他麻烦,可皇帝不在乎他的无礼与目中无人,让应公公带他去寻崔沅。
看见崔沅摔在地上后仰头的那一刻,她眼眶红得很,面白体弱,与记忆中身体瘦弱的崔沅重合,他生怕再次失去她,所以才会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摸摸她的头,确保无虞后才将她紧锁在怀中,一声声唤着她,一如抱着坠楼没了气息的她。
不一样的是,怀中的崔沅会动。
“你稍稍松开些,我喘不过气了。”
裴行知从悲痛欲绝的回忆中抽离,眼前是活生生的崔沅。
应公公在一旁看着,适时提醒,“公子,崔姑娘您也见着,该回转去了,那头陛下还等着呢。”
裴行知怎愿离开?崔沅却听出来了,原来熙和帝将裴行知安顿在延德殿中的,这可是常人没有的殊荣,无疑皇帝是亏欠疼爱裴行知这个儿子的。
崔沅怎会不知今日对裴行知来说有多重要,这是为他正名最好的时机,于是她将心中所急缓了一缓,“你先去吧。”
裴行知不想听,崔沅紧接着伏在他耳边低语一句,裴行知终于松动,“当真?”
崔沅点头,“骗你是小狗。”
她又将自己当小孩子诓,但她说,会等他回来说清楚。
裴行知将崔沅抱起来放回榻上,“你先睡一觉,一觉醒来,我来接你回府。”
语调柔和却坚定,他说话向来算数,很是能安抚崔沅的心,崔沅也着实累了,真的一觉睡了过去。
延德殿中沉闷肃静,荣安侯府青纱院宁姨娘的怒气却是足以将屋顶掀翻来。
向来沉得住气的她,今日一觉醒来得知裴行知被熙和帝带回宫中的消息后,将东西砸了一地。
蓝嬷嬷与元胡跪在地上,屋内再无第三人。
宁姨娘抄起一个瓷瓶欲再砸,抢先被蓝嬷嬷跪走几步到近前拦下,“姨娘,再砸不得了,这样闹下去,怕是夫人与老夫人那边就瞒不住了。”
“我怕她不成?”宁姨娘满目阴沉,说着就将瓷瓶从手中坠落,脆响一声,碎了满地,碎瓷片飞溅,在蓝嬷嬷脸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他裴允欠我一条命,若是没有我,荣安侯府能有今日之荣?她陆氏早成了孤儿寡母。”
蓝嬷嬷无以言对,宁姨娘说得不错,她为了给裴行知铺路牺牲了很多,能让荣安侯将他们带回府中,宁姨娘更是不惜牺牲自己的贞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