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被裴行知揉捏在手中,仿佛下一瞬就会碎成粉末。
宁臻心想,若宁姨娘瞧见这一幕,恐不会善了。
“铁叔那儿也还没有消息。”
宁臻一出声,裴行知立刻从阴郁中抽离,“嗯。”
人没那么容易找到。
“事发时,临安王就在现场,他从来与太子都是面和心不和,若此事是太子设局,他没理由沉默,至少从昨日到现在,他入宫后就未再出宫。”
宁臻的意思并不是为太子开脱,而是提供另一种思路,能封住临安王口的人,普天之下可没有几人。
裴行知如何不知道,熙和帝就是借机向卫国公府发难的。
他们都知道,就算今日将崔沅找到,若卫国公府没有拿出足够的筹码来谈判,崔沅一样保不住。
除非……有更重要的人或物值得熙和帝思量。
在得到消息后,宁臻也是马不停蹄安排人手,裴行知不得不说一句,“辛苦你了。”
宁臻很是不适应这样客气的裴行知,她抖一抖肩膀,不自在道,“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你说。”
“我知你对崔沅情重,可你也一定知道铁叔的心思。”
宁臻看着裴行知,有些无奈,因她是岳氏血脉,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人将她当做领袖,她的处境与裴行知很相似,当然也有不同,她是女子。
只因她是女子,要接受的质疑就注定会比男子多,幸好有铁叔义无反顾护她支持她,铁叔在岳家军中的地位与威信仅次于她的父亲。
而铁叔能找上宁姨娘,并与她达成合作,双方一定许下了所谓的承诺。
这个承诺,不言而喻。
若是叫铁叔知道裴行知对崔沅如此情深,以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对崔沅产生的威胁可不小。
与应对宁姨娘不一样,裴行知时刻都感受到身边的束缚与掣肘,这样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梦中因这些时而虚无,时而现实的不得已做下的一切,就是他与崔沅离心的根源,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此刻,他对看见自己抱着宁臻进书房的梦境,似乎也有了解释,只是还有些缥缈。
他心底有股劲儿,想要逆反着来,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条路走吗?
“你……想怎么办呢?”
宁臻不想让从小教导自己长大的长辈失望,至少在岳家冤屈还未洗刷之前不能。
所以即便她知晓裴行知心有所属,就连她自己一颗心也已许了别人,可还是要维持这段关系给别人看。
“明面上我们还是得先稳住他们,你也不想崔沅身边危险更多一分吧?”
宁臻承认自己有私心,可也的确有在为了裴行知和崔沅着想,宁姨娘因为赫连虞的事情,精神已经偏执,若有人在她复仇的路上阻碍,她能做出什么事情来还真不好说。
她一语中的,在目睹崔沅历经种种危险后,裴行知恨因自己给崔沅带来危险,恨自己不能护崔沅周全,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的,脑中阴翳丛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将他冻在原地,无法挣脱。
最终,他暂时应下了宁臻的话,没想到宁臻还提醒他,“你最好与崔沅提前通个气,她好似对我们误会已深。”
提起这个宁臻心里难得发闷,崔沅这个人倔得很,凭她解释几次都不听,她也是有尊严要面子的,再叫她去主动解释,她可是不愿意的,反正到时候难受的是裴行知,而不是她。
裴行知却拧眉,“她和你说什么了?”
宁臻轻笑,“她能与我说什么?只不过是好心提醒你罢了。”
眼下还是找崔沅要紧,裴行知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交代了一些事情,宁臻点点头就先行离开了。
裴行知也随之离开,有个地方是必须要紧盯却又绝不能引起注意的,所以他打算自己去。
有时候一个人行动远比多数人要方便有效。
整座东都城要搜索起来,那范围可就太大了,燕行一惯来狡诈,必会将崔沅藏在一个不会被轻易找到,对他来说
又是安全的地方。
符合这样条件的地方,根据这么多年的调查与关注,裴行知已经筛选出了好几处,可都一无所获。显然,燕行一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
那么想要在短时间内快速将崔沅找到,还剩一个方法,那就是盯紧东宫。
他是赌,也不是赌。只能说,他对燕行一私下的性格还是有一定了解,他是个疯子,表面温和谦卑,待夜里脱下那层皮,实则就是个饮噬鲜血的恶鬼。
按常理,在事发之际,不论谁,都应该暗中蛰伏,等待事态平稳后再出动。
但他是燕行一,唯有冒着风险的刺激,才更令他心醉。
裴行知紧守在东宫之人出宫必经之门外,从白日守到黑夜,当然这期间他并不是什么都不做,他一直在与观秦通信,卫国公那边的消息也尽在掌握。
可惜天都黑了,仍是没有半点儿消息。
裴行知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茶铺中,他双眉紧皱,薄唇微抿,手指不经意间轻叩着桌面。
茶铺老板在另一头看了许久,因裴行知出众的外貌,总是额外引人注目,他记得此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半天了,可面前的茶是一口没喝,那壶里的茶水早就冷了。
老板给一旁刚收拾完桌子的妇人使了个眼色,妇人是他的妻子。老板娘意会,拎起一壶热水就往裴行知那桌去。
“这茶都凉了,我给公子添点热水。”
她刚伸出手就被裴行知横手拦住,只见裴行知从怀中掏出一两碎银子摆在桌上,然后将一杯凉茶灌入肚中,留下一句茶不错就扬长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老板娘回首去望老板,两人眼里都写着迷茫。
谁也没注意裴行知临走前往侧边小巷子投去的一眼。
这厢裴行知步履飞快,已经跟上了一个黑色身影。
在屋子里关了一天一夜,再次迎来黑夜,屋子里照样一根蜡烛也没有,从昏迷中醒来的崔沅心中惧意再次升腾到极点。
不知是药效的缘故,还是她进食少,她头晕乎乎的,浑身乏力,她不禁又在心中咒骂了一句燕行一。
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能绵软地躺着。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看得她越发昏头,干脆直接闭上了眼。
院中有了动静,崔沅立时尖起耳朵去听。
有人在问,“人怎么样?”
“都按照您的吩咐在办,此刻人还在昏睡着。”一道声线偏厚的女声答话,应当就是那位不曾与她说过话的武婢。
来人是燕行一。
外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隔一会儿,听见有人开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崔沅闭着的眼都紧了一下,心也跟着提起,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崔沅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她没想到,燕行一会来得这么快。
黑暗之中,片刻没有动静,然后她才感觉眼皮前头有了微弱的亮光,但她不敢睁眼去看,只能尽力装作还在昏迷的模样。
燕行一踏进屋内,先是在佛像前上了一炷香,然后才走到床榻边,点燃了一盏烛火,映照着崔沅略微苍白的脸。
她微颤的眼皮出卖了自己,燕行一问道,“醒了?”
崔沅不答。
“不饿吗?”
燕行一问出这句话,崔沅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她缓缓睁开眼来,并不去看燕行一。
燕行一啧了一声,就要上前来,崔沅忽然就有了力气,腾一下就坐起身来,躲过了燕行一的手。
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燕行一喃喃问道,“到底为什么怕我?”
燕行一胸口受的伤不是作假,他的唇色不大好看,语气也带点儿虚弱。
崔沅抵着床榻最里面,防备地看着燕行一,他既然敢设下这个套,做下这些事情,就跟要撕破脸没什么区别,崔沅也没打算再装,开门见山道,“你想给我扣上谋害储君的罪名,连坐卫国公府,却又将我囚禁至此,你还有什么目的?”
在如此危急的处境之下,听她还能三两句话就将自己的目的说了个清楚明白,燕行一阴恻恻地笑了,他伸出的手并没有收回,而是突然放低继续向崔沅延展而去,最后抓住了她的脚腕,稍一用力,崔沅整个人都被拖了过来。
崔沅惊呼了一声,随后连眼前的一点烛光也被挡住,燕行一侧着身子出现在她上方,不可避免,两人的身子有一部分是挨着的。
背着光,燕行一的面孔有些不清晰,但能感受到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他语气中带着缠绵,“你怎么能不知道,我想要的一直是你啊……”
为了阻止他更近一步靠近自己,崔沅慌乱中只好以手用力去推燕行一受伤的胸口处,他果然吃痛,但是并没有立刻远离。
燕行一反而更兴奋了,一双眼通红,像捕猎动物般紧锁着崔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