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最是嘴硬心软,将忍着哭泣但身体颤抖的他揽进怀里。
这样温馨的日子早已离他远去。
看着廊下一排各色的花朵,宁姨娘感慨道,“姑娘是最喜欢侍弄这些花儿的。”
裴行知眼珠微动,收回了手,宁姨娘口中的姑娘正是他的母亲赫连虞。
“公子可还记得你阿娘的模样?”宁姨娘问。
与赫连虞分散时,裴行知才三岁,他有幼时的部分记忆,陪伴他的母亲却再未看清楚过她的脸。
宁姨娘一声凄笑,“你当时年纪小,记不住也不怪你,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一颦一笑,只可惜我画不出她的样子,没有人能画出她的样子……”
“但是……”宁姨娘涂了蔻丹的双手搭上了裴行知的手臂,“仇恨是不能忘记的。”
宁姨娘满目都是恨意,手上用力甚至不顾裴行知膀上的伤口,很快白色纱布处已渗有血色。
裴行知一声不吭,自从失去了阿娘,宁姨娘带着他东躲西藏,最后慢慢收集旧部,发展势力,只要他有一点做得不够好,宁姨娘就会将从前的痛苦记忆一点点重新剥离在他面前,阿娘之死,舅舅失踪,赫连一族满门的性命,而罪魁祸首还踩着他们的尸骨高坐明堂,享受着万人敬仰朝拜。
后来他再也不敢懈怠,累了不能歇,伤了不能说,不断压抑自己,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冷面冷心冷情。
“裴行知,你真的很虚伪。”
脑海中忽然传来崔沅的低吼,不知是不是一夜紧张不眠,精神涣散,裴行知一甩脑袋,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摇晃颠倒,最后出现的是宁姨娘的脸。
宁姨娘很是愤怒生气,“崔沅留在你身边只会是个祸患。”
她面色冷硬,语调坚定,“你若真陷进去了,我只好亲自动手。”
最后她的面容终于扭曲,“你下不去手,那就我来。”
高楼之上,崔沅坠落,染红了被银雪覆盖的地砖。
“不要……”
眼前骤然一黑,裴行知急促呼吸着,额上沁出了汗珠。
宁姨娘刚将自己从回忆中拔出,就被裴行知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他的伤口,以为他是疼的。
“你怎么了?”
宁姨娘赶紧扶着他进屋坐下,口中直唤人去请大夫,最后被醒过神来裴行知制止了。
他心内犹有余悸,“姨娘,我不碍事。”
“伤口出血了……”宁姨娘将裴行知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这点小伤,比不上从前一毫。”裴行知咬牙道,他看向宁姨娘,“从小到大,姨娘与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上,阿娘的仇我不会忘也不敢忘,我这些年的付出姨娘难道不是看在眼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业,绝不会为任何事情绊住自己。”
“姨娘……你应该信我,如果阿娘在,她也一定会无条件相信我,嘶……”裴行知吸了口气,他突然就悟到,与宁姨娘过招,不能硬来。
提及赫连虞,宁姨娘终于有一丝的松软,她微微叹气,“姨娘自然信你,可你与崔沅……”
“因为崔沅刺伤太子,卫国公府也陷入了两难境地,可即便再难,卫国公府只会暂时示弱而不会倒,如果这个时候我能帮忙找到崔沅,日后我若有求,国公府岂会不应?”
卫国公府的用处可大多了,这一点宁姨娘还是知道的。
前面裴行知的示弱已经让宁姨娘开始心软,她就是这样,情绪起伏很大,怀疑时固执,心软时一塌糊涂。
“竟是我误会你了。”
宁姨娘看着他臂膀上的血迹,他坚毅不肯透露出一丝软弱的脸,与脑中散不去的赫连虞柔韧的面庞相重合,这可是她最喜欢的姑娘诞下的唯一血脉,不禁眼眶有些湿润。
裴行知起身走到宁姨娘身边,“姨娘累了,我扶您去歇息,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他语调出乎意料的柔和,仿佛能蛊惑人心般,宁姨娘波动的情绪彻底平复,顺着他的搀扶躺在了榻上。
裴行知轻轻将门带上,对外头的蓝嬷嬷吩咐,“姨娘歇下了,你们在外面守着就是。”
蓝嬷嬷虽奇怪,却也不敢有违。
在这里耽误了些时间,只盼观秦那边已有进展,裴行知赶紧又出府去了。
第91章
孤对有未婚夫的女子不感兴趣“我活生……
崔沅在黑暗与惊惧中睡去,虽然睡不安稳,但总算是熬到了天亮。
窗户果真是被钉死的,缝隙中透进熹微晨光,叫崔沅终于不那么紧绷。
秋日寒风吹,她觉得有些冷,尤其是手脚,冷得像冰窖,她轻咳了几声,便将被子扯过盖在了腿上。
昏暗的光线,她也能看得清楚,拴着她手腕的铁链在床边绕了好几圈,凭她的力量根本解不开,她手腕处还有锁头。
她放眼去观察屋内摆设,四处无尘,桌椅器具虽朴素了些,倒也齐全,屋子很大,她往另一边瞧去,似供奉着一尊金佛像。
这屋子的主人信佛?崔沅蹙起眉头,觉得这里处处透露着怪异。
既然燕行一借她之手故意刺伤自己,只能是为了嫁祸她,那将她囚禁在此的,也只能是燕行一。
短短时间,她不可能被送出很远,这里若不是在城郊,就是在城内。
不等她深思,门外传来了动静,门上应是上了锁,她听见了开锁的声音。
门推开来,日光涌进,崔沅一时不适应,还抬手遮了遮。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
看打扮是个侍婢,她端着一盆水进来,上头还飘着雾气。
她见崔沅已醒也并不惊讶,径自走了过来,拧了帕子就要往崔沅脸上抹。
崔沅下意识偏过脸去躲,侍婢的手一顿,然后又继续朝她的脸靠近,崔沅感觉到后脑勺被一只手抵住,使得她无法向后躲闪,温热的面巾覆盖在脸上,她这才发觉这是名武婢。
崔沅没有再挣扎,任由她给自己擦脸,在她将温水递过来时,崔沅也顺手接过漱了口。
在明知道不可能逃脱的情况下,她只能静观其变,目前看来这武婢是派人服侍和看管她的,至少没有凶恶之意。
唯一奇怪之处,是武婢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武婢将水端了出去,但并未将门带上,崔沅不由趿上鞋站了起来,她动作小心翼翼,避免铁链发出太大的声音,在铁链范围内尽可能往门口靠近,却只能窥见一方院外的情景,不足以推断出这宅子的方位来。
时辰尚早,外头一点儿吆喝声也没有。
没一会儿武婢就回转来,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她走路没声没息,崔沅都来不及回到榻上,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武婢仍是一句话不说,就连眼神也毫无波澜,她将早膳放至床榻边的小桌上,对崔沅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是哑巴?”崔沅没忍住问道。
但没人回应她,武婢继续指了指早膳。
崔沅心领神会,估计是燕行一不让她与自己说话,担心泄露消息。
崔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连口水也没喝过,她肚中早已空空。而桌上飘来的香味让她十分熟悉,她撇眼去看,是一碗馄饨。
她不再揪着武婢问话,拿起调羹舀一个馄饨送入口中,也许是放的时间久了点,馄饨没有印象中鲜美,但也是好吃的。尤其这味道,崔沅一吃就吃出来,是翁嫂馄饨。
翁嫂馄饨开在永安街,难道她此刻就在永安街?
“这馄饨味道不错,是你做的?”崔沅问。
预料之中,武婢并不答话。
“你不说话,总能点头和摇头吧?”崔沅摇了摇左手,铁链声响起,“我都这样了,你还担心我会设法逃走不成?一个人在这里关着,再没有一个人能说说话,可不是要疯?”
“你们主子总没说让你把我逼疯吧?”
武婢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所松动,她在思考,一晌后她摇摇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这碗馄饨不是她做的,是买来的。
“只有你一个人伺候我吗?”崔沅一边吃一边又问。
这下她就不再回应,但崔沅猜得出来,外头一定有其他人把守着。
“你……”崔沅还想再问,可头忽然晕了起来,她支着头,话也说不出来一句,心想只顾着想套话,却反而疏忽大意了,这馄饨里下了药。
等裴行知赶到明月酒楼,并没有见到观秦人影,倒是一封信来得更快。
而这封信是宁臻亲手给他的,宁臻就坐在明月酒楼的雅间中等着他。
“这信是一个小乞儿送来的,点名要送给这间雅间的人。”宁臻道。
知道裴行知会在这雅间里的人可不多,他已经拆开信来看。
信中内容无非就是写明查找崔沅下落的情况,几处太子会出没的地方,都没有找到蛛丝马迹,连个可疑人影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