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把李长季送我的簪子扔在案几上,我赶紧拿起来对着烛光检查有没有磕碰损坏,好在金子做的很结实,里面的珠子也没掉,我用手帕擦了擦簪挺,重新戴回发髻上,头也不回道:“不用了,这个就挺好。”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沈业从背后抱住了我,他又把簪子拔下来了,他的手围在我身体两侧,簪子和手刚好在我胸前的位置,我不用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唇贴在我耳畔,声音轻微却压迫感十足:“阿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话让我心中骤然一紧,手也不自觉地捏住了袖口,他再次问我:“有吗?”
我镇定道:“没有,我在宫里又出不去,起居都有宫人伺候,沁馨也是你给我的,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没有就好。”沈业身体松了下来,把簪子还给我。
当夜沈业留在了芙蓉殿,没有再离开,然而他还是不死心,非要我亲他才肯睡。
我自然是不肯,他却耍无赖,硬是自己把脸凑到我唇边碰了一下才好好躺着,我被沈业折腾地睡不着,想想过几日待选秀女就要进宫预备初选,不由起了好奇,戳了戳他肩膀道:“马上要选秀了,你有中意的人吗?”
沈业奇怪地看着我道:“我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中不中意?”
我咂舌道:“可惜宋家四小姐已经嫁人了,不然真说不好在待选秀女里呢,她长得挺漂亮的,就是脾气差了点。”
“那又怎样?”
“本来是她要嫁给你来着,我还真想知道要是她嫁过来你还会不会像对我一样对她。宋铮肯定没想到你有做天子的命数,不肯把姐姐嫁你,这下肠子都该悔青了,错过一个攀附皇家的机会。”我道。
沈业发出几声冷笑:“你姐嫁得也算好了,安国公家的三公子虽说没什么出息,学业也一般,人倒是长得很白净,又听国公和国公夫人的话没什么坏名声,你姐姐嫁了他也是一辈子的衣食无忧。”
当初赐婚的旨意下来,我爹怕落到姐姐头上,立马给她找了好人家,安国公更是看上相府未来的权势,两个爹一拍即合,我的姐姐宋卿安于我婚前三个月与国公府的公子定亲,一年后出嫁,婚后日子也还太平。
沈业翻过身来对着我说:“宋铮好歹是你亲爹,你怎么能直接喊他名字,也不避讳。”
亲爹么?
从我娘死的那天开始,他就不是我爹了。
我嫁进王府,起先我娘是高兴的,她搂着我说我们阿言是个好姑娘,就像蒙尘的珍珠,总会有人发现她的光彩。我娘不知道宋家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也不知道沈业那时的处境有多艰难,她觉得我去王府是要过好日子的。
慢慢地事态就变了,我夹在王府和宋家之间左右为难,沈业知道我是沈璋和宋家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宋家从我这儿得不到沈业的消息觉得我背叛了家族,我两边不是人。
我在王府虽衣食无忧,却始终闷闷不乐,有人把沈业对我不好的事夸大其辞告诉了我娘,我娘一个被抛弃的妾室如何能为我讨回公道,她心疼我的境况日日以泪洗面,她难以想象她的宝贝女儿在王府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有没有被王爷打骂。
我娘本就在月子里落了病,为我伤心了三四个*月后撒手人寰,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而那个有心人是谁,我隐隐能猜到几分。
我冷冷对沈业道:“你忘了吗,你亲口告诉我的,我是西凉六公主康米妍,我的父亲是西凉王,不是什么相国,当然不需要避讳。”
沈业重重叹了口气,把我的脑袋拢过去贴在他胸前,我一想到我娘就难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等眼里的湿润散去,我主动抱住了沈业,我道:“如果有一天我要为我娘报仇,你愿意帮我吗?”
沈业很是震动,胸膛一起一伏,而后回手抱住了我,在我头顶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50
第50章
秀女进掖庭那日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我和孟采瑶作为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受命一同前往掖庭宫训导安抚新进宫的秀女。
此次采选从民间挑出三千余人,层层筛选后只余五百,都是姿容清丽难得一见的绝代佳人,只待进入掖庭再次查看身体状况,学规矩礼仪琴棋书画,评选后留一百人等沈业亲自挑选。
我和孟采瑶坐在临时打扫干净的殿宇中喝茶,看秀女在内监和教习女官的带领下站好,孟采瑶垂着眸子,睫毛好像蝴蝶扬起的翅膀又长又美,她叹道:“真年轻啊,我刚进王府那年也才十八岁…”
我看不出她的喜怒,只觉有股莫名的哀愁。
“我早知要嫁给王爷,他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我想着顶多也就多个侧妃或者侍妾,没想到有朝一日他成了天子,以后便有数不尽的女人了。”
我淡淡道:“夫人不如想开点,哪个男人不想多娶几个女人,嫁个有钱的男人肯定要纳妾,嫁个没钱的等他有钱了还是要纳妾,你和陛下青梅竹马的情谊,比旁人不知道好多少。”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孟采瑶捂了捂嘴直摇头,她悠悠道:“你说的也是,总归我嫁了自己喜欢的人,不算亏。”
我俩又闲聊几句,教习女官从殿外走了进来,侍立在一旁道:“夫人,昭仪,微臣请两位娘娘示下,何时见待选秀女。”
我回头看孟采瑶,她放下茶盏起身:“现在吧,早点说完,你们好带她们去住处休息。”
她回眸对我笑道:“走吧妹妹。”
我跟在孟采瑶身后半步的距离向外走去,阶下莺莺燕燕站满了院子,容貌艳丽不分伯仲,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几乎要晃花我的眼,衣袂飘飘香风阵阵,我不禁感叹,果然到春天了。
孟采瑶刚出来,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消失,四下一片安静,孟采瑶对着秀女和气道:“诸位进了掖庭,就是宫里人了,不管日后有幸成为嫔妃还是做宫婢,都要守宫里的规矩,这些日子就跟着女官好好学本事,日常起居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照顾你们的嬷嬷提,不用客气。”
底下的秀女按照女官提前教好的话回道:“多谢夫人指点。”
孟采瑶颔首,召来管事的崔嬷嬷道:“给她们的房舍安排好了吗?”
崔嬷嬷道:“回夫人,已经预备好了,秀女们的行李也已送到,只等住进去了。”孟采瑶回头对我道:“昭仪妹妹,陪我去看看吧。”
我自然没有拒绝,跟着孟采瑶一同往前往秀女的住处,秀女也都排成队跟着嬷嬷们四散开去,耳边隐隐听到几声议论,无非是艳羡我和孟采瑶的宫装有多华丽首饰有多精致。
今日见秀女是宫中大事,我和孟采瑶自然是按品大妆,身穿大典时才会穿的翟衣,饰双佩小绶,这般天家富贵气象引得秀女不住赞叹,然而人群中除了惊叹还有几分别的声音。
“呀,长得好像…”有细细怯怯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待我望去只看到一个纤瘦的背影,和我身形差不多高,乌黑发亮的长发披在肩后,头上的米珠发簪轻轻摇晃着。
孟采瑶也听见了,与我笑道:“好眼熟。”
我道:“可不眼熟吗,大前年宁国公府办游园会,国公夫人遍邀京中官眷,夫人不是也去来着,她打的一手好捶丸,还赢了一对镶金嵌宝珠的玉臂环呢。”
孟采瑶目光紧随秀女的背影,恍然大悟:“哦,谏议大夫家的二丫头,她才几岁,怎么就到采选的年纪了?”
“该有…十六了吧。”我掰着指头算了算,“秀女十四以上二十以下,她算是正当年,若是没定亲,可不是正好嘛。”
孟采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看来她还记得你,你可得小心了。”
我不由摸了摸脸,平静道:“不止她记得我,宫里有资历的女官内监,哪个不认得昔日的宣王妃,反正沈业金口玉言,天子说我是谁我就是谁,谁敢反驳。”
女官和宫人远远跟在我们身后,周围并无人听到我俩小声交谈的内容,孟采瑶听到我直言沈业的名字咯咯笑了几声,摇头轻叹:“你这习惯要改改了,王府里没人说你什么,他现在身份不同,贸然直呼天子名讳,是大忌。”
我莞尔一笑,说了声“是”。
秀女住的院子不同于宫人劳作的杂役房,这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院中还有一树玉兰已长出了新叶和花苞,每十位秀女住一间屋子,四处可见秀女哀怨不满的神情。
“还好我不用参加选秀,否则真要憋屈死了。”孟采瑶挽着披帛走出了院子,她一向端庄矜持,此时也顾不上体统了,“这些女孩子多是大家闺秀,在家千娇万宠着长大,进了掖庭待选却只能跟人挤一间屋子,还好现在天冷不会闷,要是赶上入秋进宫,这么多人住一间,是要长痱子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很少见她毛毛躁躁的样子,只好附和道:“是啊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