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还很漫长,我回去也无事可干,孟采瑶提议去她宫里一同看绣花样子,想请教我关于女红的事。
我欣然前往。
拾翠殿每月会随着当月时令鲜花的颜色换各种帘子,她的床帐换成了娇嫩的樱花粉,几道帷幔是嫩黄和梨花白,壁瓶上便插着迎春和梨花。
我坐在矮几上接过山茶递来的绣绷,上面是孟采瑶绣了小半的团花牡丹,她滚针不太熟练,直线平直,圆形却七扭八歪不成样子,我鲜少见她的针线,少不得啧啧两声。
孟采瑶在小篮子里翻着花样,听我嫌弃她不满道:“知道你针线好,那也不用这么看不起我的吧。”
“不是看不上。”我真心实意道,“像你这样的名门千金,从小不就要学这些吗,怎么会…”我没再说下去,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她朝我翻了翻白眼:“我本来就不爱做这些,小时候父亲还未出京,他时常带我和妹妹出去玩,心玩野了更沉不下心绣花,反正侯府里有绣娘,交给她们做就行了。”
我哦了一声,问她:“那你还静得下心画画,那可比绣花磨人,一坐就是半天。”
“那不是我进宫了嘛,长公主喜欢丹青,常叫画院的先生来上课,课上得多了自然而然都会了,这些在家学过一些,倒也没多难。”她歪着头有些羞涩,“学丹青也有好处,能给陛下画像…”
我连忙制止了她:“你够了,还是等沈业来了你说给他听吧。”
孟采瑶被我打断,颇意犹未尽。
我用小银剪一点点拆掉她绣坏的部分,用指甲劈出四股丝线,慢慢勾着牡丹的形状。
手底下做着活,回想起中午秀女进宫的情形,再想想不大受宠的芳美人,我问道:“芳美人之前是王府里的下人吗,沈业好像不怎么喜欢她,为何还会宠幸?”
“不是。”孟采瑶清了清嗓子,“陛下头一次从西凉回来那次刚巧遇到我身体不适,他也得要人伺候,就从外面聘了个九品小官家的女儿,芳美人容貌中等,性子过于柔顺,陛下宠幸了两三回后渐渐不怎么去了。”
我大咧咧道:“那就是不喜欢呗,不过沈业看在她在王府就跟随的份上保她一辈子安稳,也算值了。”
九品官的女儿,嫁人最易高不成低不就,且不一定能嫁个财力丰厚的人家,如此说来芳美人是赚的,沈业长得也不赖。
孟采瑶奇怪地盯了我一会,说道:“我真好奇你有什么本事能让陛下那么动心,那天他去了芙蓉殿之后精神好多了,不再跟自己赌气不吃饭也不睡觉,是因为你长得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还是因为你脾气差他就喜欢桀骜不驯的?”
这话让我怎么答,我要说是因为我主动甩了沈业让他起了要定我的主意,还是要说是因为我喜欢李长季的事伤到了沈业的自尊心?
要我说孟采瑶还是高估了沈业,她要知道沈业连我生辰都不记得,她估计没人时高兴得不得了。
孟采瑶见我不说话也不再追问,拿起一个小肚兜绣起来,肚兜鲜红喜庆,一看就是小孩穿的。她在肚兜上绣了个小小的葫芦,意味着福禄双全,偶尔凑过来瞧瞧我绣的团花牡丹,跟我讨论几句用什么针法更合适,钰儿穿上会更舒服。
离开拾翠殿的路上我不禁感叹,眼下我和孟采瑶还能保持着面上的和平,她对我不再有戒备,我对她也从来没有过敌意。
这样安静而祥和的生活所剩无几,两个月后殿选,宫中新人倍出,沈业势必为了拉拢新人身后的家族对我和孟采瑶有所冷落,我倒无所谓,而孟采瑶不知能否接受这样的差距,届时新人陆续为沈业生下孩子,她又会为了钰儿做些什么。
我远远看着绚丽的夕阳,如血般的色彩染红半边天际,天空好像金色的绸缎,又像染了血的白练,让我分不清是橙红还是金黄。
我终于意识到,后宫真正的血雨腥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平淡的日子结束啦,阿言即将迎来宫斗部分
这一章主写阿言和小孟,节奏拖得有点慢,想让她俩再快乐一段时间
目前的生活对阿言来说很友好,小孟也不欺负她,每天吃好睡好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甚至想让她一直这么过下去
但是不行,阿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51
第51章
选秀的前一晚,沈业来了芙蓉殿。
来芙蓉殿之前他先去拾翠殿陪钰儿玩了一阵小沙包,又陪孟采瑶吃过饭,他来时我正洗过脸,让白芷和白苏服侍我抹香膏。
宫中制的香膏润而不腻,抹在脸上清爽湿润,又有淡淡的花香味。白芷按摩手法甚妙,在脸上打着圈帮助吸收,我都快要睡着时沈业忽然从门口进来,惊得一屋子的宫娥慌忙行礼。
沈业径直朝我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我立刻闪身躲开:“你手干不干净,我刚洗过脸了。”
沈业摊开掌心对着我说:“在拾翠殿洗过,一路上哪儿都没碰。”
我往旁边让了让,他顺势坐在我身边。
我说:“你怎么不在拾翠殿歇了,跑来跑去不嫌麻烦?”
沈业进来时已由宫娥伺候脱去外袍,穿着宝蓝色交领衫,他轻嗅盒子里的香膏,用小勺挖出来一块揉在手心,捂上了我的脸:“过来看看你,明日大选,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
皇帝选秀女,通常由太后或皇后陪同,还有一种情况是为诸皇子办的选秀,除皇子的生母外,位分高的嫔妃和长公主都会去,现下沈业两不沾,他想让我和孟采瑶一同陪他去,孟采瑶不置可否,我也没有答应。
“你去拾翠殿不会也是为了说服她吧,那她说要去了吗?”我抬头看沈业,“我不过是九嫔之首,连四妃都不是,哪能跟你同去。”
沈业道:“你是觉得自己位份低?”
我反问:“很高吗?”
沈业哑口无言。
过了会他才说出来意,明日选秀结束后再过十日,所有中选的秀女都会入宫,他到时忙起来可能会顾不上我,让我别多想。
估计他去孟采瑶那儿也是为了安慰她。
我倒是无所谓沈业来不来,但我也不能太放任不管,后宫中最忌树大招风,可默默无闻未必就能平安无事,想要活下去,最重要的仍是帝王的宠爱。
想到此处,我软软靠在沈业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抬头看他:“那你一次都不来了吗?”
我猝不及防地亲近使沈业呼吸一窒,他看我的目光温柔得好似月光倾泻:“你要是想我,我就来,阿言会盼着我来吗?”
我没有回答,抬手搂住沈业的脖子轻啄他唇角,沈业托在我背上的掌心蓦然收紧,他的吻紧跟上来让我没有喘息的机会,心亦跳得厉害。
沈业抱着我上床,眼中的占有欲毫不掩饰,最后在对上我的眼睛时沙哑着嗓音问我:“阿言,今晚…可以吗?”
我抚摸着他的脸小声道:“我来了癸水,身子不方便…”
沈业露出一丝失望地神色,脑袋不甘心地埋在我脖颈上蹭着,翻来翻去几次后终于在我身旁沉沉睡去,一只手臂还搭在我肩上,我小心翼翼推开他,喘了口气。
第二日中午有关选秀的消息不断传来,沈业每选中一人,就有人传话进后宫,我正在院中用一把花锄挖土,打算把年后修剪好的月季换个盆,月季已出了几颗花苞,叶子舒展开来更显得盆小,沁馨想让花房的匠人来帮忙被我制止了,还是自己亲自动手更有意思。
十几盆月季换盆可不是轻松的事,一忙就到了黄昏时分,柳鱼端来温水让我洗手,又换了水为我洗脸重新梳妆,豆蔻兴冲冲从外面进来,鼻子的汗也顾不上擦,气喘吁吁道:“娘娘,奴婢听说陛下这次一共选了十位秀女,位份还没定,兰华殿那边也已经散了。”
我放下擦泪的热手巾,随口道:“新人长得怎么样?”
豆蔻笑道:“陛下选的,自然都是美人。”
沁馨听了正色道:“小丫头只会胡说,陛下是明君,选得都是德才兼备的良家子,什么叫都是美人,让人听了还以为陛下是贪花好色的人呢。”
我抿着嘴看沁馨一本正经的模样,比起尚仪局的女官也不遑多让,豆蔻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我道:“新人即将入宫,我和拾翠殿少不了给赏赐,沁馨带着白芷白苏去库房看看,挑些能入眼的衣料首饰准备好,只要陛下那边位份拟出来,咱们也得根据位份拟个单子出来,人一进宫按签字送去就行。”
次日我去延英殿看沈业,他正皱着眉批奏折,看我来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我口中答应着,走到他身边站定,问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沈业用朱笔敲了敲面前的奏折:“今年冬日北方雪少,开春后也没下几场雨,并州幽州两地百姓以麦为主食,本该这时候就抽穗,如今一点不见抽穗的迹象,要是再不下雨,怕是要误了农时,夏收收成不好,秋冬易有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