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顾砚时却不要他的命,只要将他打入从前的黑暗里。
由他独自沉沦。
顾砚时发起狠来,总是最恶毒,不怪天下人都怕他。
那一日,顾砚时命人从日出搬到了入夜,终于将偌大的王府搬空,什么都未给他留下。
等到最后一个下人也被顾砚时驱走后,这位立在庭院中看了整日策论的左相,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李璟澈那时已经麻木了。
他垂着头,听见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顾砚时说:“别想着死,会有人暗地里盯着你。一日三餐,不会短你。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做错什么了,什么时候叫人找我。”
“杀了我吧。”李璟澈木然开口。
顾砚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怒气,只像在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说话。
“我不杀你,你的命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皇兄的,是你的债主的。”
“你说岑听南?她算什么。”李璟澈很讥讽地笑了声,“为了替她解气,你竟然这样对我。”
“从前……你从不会的。”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顾砚时已是如今世上活着不多的,还知道他过往的人。
从前初到书院时,他总是很害怕。
怕这些看起来清贵周正的他的异母皇兄们,也怕那些达官显贵家中子弟。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心性高洁、倜傥矜贵,周身都是他在宫里却养不出的气度。
这些人并不难为他,甚至待他极好,和颜悦色,是他在宫女太监那里讨不来的亲近。
但他们愈这样,李璟澈心头便愈不甘。
凭什么,一些身份本该不如他的人,却能用这样上位者的姿态瞧他!
他们以为他不知吗?那些和颜悦色皮囊下藏的,都是嘲讽,都是不屑!还不如顾砚时这样从里到外始终如一的冷脸。
至少李璟澈知道顾砚时不是看不起他。
只是看不见。
顾砚时把谁都不放眼里,唯独对他皇兄稍有好脸色。
这让李璟澈觉得安心。
他数年如一日地跟在这两人后头,仿佛只要有他们在的地方,自己便永远可以做那个被宠纵着的幼弟。
就连课堂的座位,也是顾砚时在他前头,皇兄在他右侧,左边与后边,都是墙。
阳光每日从左侧窗棱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在这张课桌上睡过了许多个春秋,也习得了不少经史子集上没有的道理,更看过了无数人间冷暖。
他被这两人筑起来的高墙,牢牢护着,直至今时今日。
可如今,那个为他筑起城池营垒的人,却亲手将高墙拆除,再将窗棱封死。
告诉他,此后他的世界不配有光。
一个人若知晓你的弱点与软肋,便晓得如何能让你最痛。
顾砚时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可却只是为了一个同他刚相识不到一年的女子。
李璟澈觉得实在是荒唐可笑。
他看着顾砚时的冷脸,激越了些:“不过一个女人,你一定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顾砚时永远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丝毫表情。
可那表情几乎要让李璟澈崩溃。
那熟悉的失望,几乎贯穿了他这一生!
顾砚时:“那不是随便一个女人,她叫岑听南,你这条命是她留下的。”
李璟澈唇角勾起不屑的弧度,置若罔闻。
顾砚时看他良久,却突然来了兴趣:“你知道吗?你皇兄本想杀你的,是她说不必。”
“不可能!”李璟澈死死盯着顾砚时,整个人颤抖起来,“你在骗我,我皇兄绝不会!”
顾砚时很轻地笑了声,任由笑声盘旋在偌大王府,却再不肯多说一句话。
李璟澈被关在王府里,几乎要发疯。
他都要忘了这半岁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没有人同他说话,没有人陪他用饭,没有人陪他下棋、饮酒作乐,也没有人陪他看春花夏雨秋叶冬雪。
他被这世间喜乐流放了。
他的全部岁月只剩下了——安静。
太静了。
静得可怕。
静得他几乎要疯魔。
最煎熬的时刻,他甚至试过将耳朵贴到王府的高墙上,试图通过那厚厚的砖木,去再听一听人世间那些从前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嘈杂吆喝声。
随便什么,只要有声音。
他想念从前那些下九流的歌伎,甚至想念那些肮脏的恶臭的会伸出手抓行人脚踝的乞丐们。
顾砚时这一招比杀了他还要他难受!
他试过去死,可连死都不成。
一头撞在墙上,墙与他的额头中间只会凭空多出一个人坚实的胸膛。
顾砚时叫人看着他呢。
于是他开始咒骂,骂顾砚时不得好死,骂皇兄将他抛弃,骂岑听南也骂孟瑶光。
骂得歇斯底里,骂得痛哭流涕——直至终于变成,平静地恨自己。
恨自己误了从前,误了岁月也误了春光。
而不知又从何时起,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是皇兄陪他浅酌几杯。
有时是娘亲去世前的模样,温和地跟他说话,叫他要听阿兄的话,叫他要多和阿兄亲近。
有时,甚至是孟瑶光。
他为了拆散孟瑶光和李璟湛实在做过太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