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掉外面的衣服,去浴室洗了澡,然后从酒柜里挑了一瓶比较喜欢的麦卡伦,拿了只酒杯,倒了半杯的量,干果和橡木的气息沿着杯壁溢出来,他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沉浸在此刻的雀跃和放松里。
过了不知多久,沈岩从客厅的沙发里起身,打开主灯,把书房里的一些重要资料拿出来,整理起来。
现在必须要做切割了。
他这几年,在鹏城,搭建了很多的项目,不管是为了那个从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线缆企业,还是为了自己那空中楼阁一般的理想,他都在孜孜不倦地运转。
什么时候,一步步,踩进这泥潭里,他也变得麻木。到了现在,家里的企业是依托着在鹏城的这些项目完成了升级,从普通的生产,到特种生产,他借了别人的东风,也把自己折了进去。
现在,他想要挣扎一下。
他名下的公司是清晰的,除了老家的这个企业外,就是来鹏城后为了项目对接,方便办事,搞的皮包公司。
连夜整理清楚所有来往配套合同还有供货单,他要先把老家的这个企业摘干净。
所以,隔天,沈岩就飞回去一趟,处理那边的事情,这个过程不简单,等他再回来鹏城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这一个礼拜,康慈也不太平。
李娜因为陈超然的事情再度告假,青春期的暑假额外躁动,网络为这种躁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减少了情绪的缓冲。
陈超然再次崩溃,起因是她发现假期有同学为了实践课的作业组建了一个小群,她被排除在这个群外,又有好事的朋友截取了群里的只言片语,总之就是一些说她矫情,抑郁,还有她妈妈期末来学校找老师给她撑腰的事,她受不了,时刻关注这些讯息,跟人对轰。
最后,这事演变成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她自己情绪再度崩溃,进了医院,李娜不光要照顾她,还要处理这件事,她只得请了长假。
康慈选址在中心商务区的新店即将落成,公司发了竞聘公告,要在所有的储备店长和高级技师里选人,加上李娜最近的状况,陈芳芳听说这个店也要换人。
她一方面忧心李娜,一方面忧心自己。
一段时间没见,韦映雪看起来更加光彩夺人,她脚上踩着平底点缀着水晶的拖鞋,手上的美甲是新做的,甲片贴合得没有一点瑕疵,没了工作的磨损,手指细嫩没有一点茧。
陈芳芳把下班路上顺便买的凉拌菜装到盘子里,又从小冰箱里拿出休息的时候包的小馄饨,往刚沸开的水里扔了两个人的量。
韦映雪侧躺在开间一米二的小床边,边玩手机边跟陈芳芳说话:“你有没有再见过陆扬?”
站在灶台边扔小馄饨的人手顿了顿,眼睫眨了眨,摇摇头:“没见过。”
她有时候也挺纳闷的,这个城市大到这种程度了吗,他们竟然真的一次都没有碰见过。
“他也没来找你?”韦映雪这时候是有一点说不清的恶趣味在里面的,她鄙夷把爱说成天大地大的事的人,她觉得人最需要的就是让自己这具身体少受点委屈。
爱情,不会让人无缘无故就兜里有钱。
所以,现在当陆扬和陈芳芳的“爱情”破碎后,她甚至是有点自己都不怎么能察觉到的幸灾乐祸。
陈芳芳拿着已经毛边的黑棕色木勺转身来看她:“分手了,他找我干嘛?”
“这么看来他也完全没有想着要复合嘛!”韦映雪身体转换了一个姿势,但眼睛依旧盯着手机上同样光彩夺目的精致贵气好物推荐。
陈芳芳觉得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也没有那么爱你。
但韦映雪用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表达,陈芳芳听出来了,所以有点生气道:“我也没想过复合。”
“原本看着你们两个,我还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有爱情的,现在也破灭了。”韦映雪坐起来,拿了一个抱枕垫在腿上。
陈芳芳看着锅里泛起的泡沫,失神,慢慢泡沫越来越多,要从锅口溢出来,她赶紧用木勺接了点冷水浇进去。
晶莹剔透的馄饨在水里翻腾。
她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之前找李姐的事,怎么样,有着落吗?”
韦映雪听见这话,抬眸看她:“什么?”
陈芳芳感到一阵痛快,当然痛快的同时胸口也慢慢抽紧,一股闷窒随之而来,她看着韦映雪:“不舒服是吗?”
韦映雪诧异,被陈芳芳态度惊到。
“我怎么啦,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陈芳芳还是站在厨房里,同样的眼神看着韦映雪:“雪,我不喜欢你评价我跟陆扬的关系,还是你想通过我的狼狈来证明你的选择是更好的,更高明的,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自我了吗?”
韦映雪显然没想到陈芳芳会说这些,她最会忍耐了。
陈芳芳有时候是迟钝听不出来,有时候听出来也会为了避免冲突一笑而过。
今天,这个局面,搞得韦映雪反倒有点无措,她收起手机,两手抓着抱枕:“要是我说的哪句话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陈芳芳转身,不想这样难堪的局面继续,锅里的水已经下去一半,馄饨煮过了,她关掉火:“我承认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厉害,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而你什么都有了,你可以开心,我跟着你开心。但你能不能不要提我的伤心事?”
可不可以,不要幸福得那么大声。
韦映雪愣住,意识到什么,她起身,走到厨房,手指戳了戳陈芳芳的后背,她这段时间真的瘦了好多:“我是想着......,好啦好啦,你不要生气,我不说了。”
陈芳芳在往出来捞馄饨,她敛眉问:“你吃几个?”
“鲜肉的?”
“嗯。”
韦映雪凑近:“我吃三分之一吧,太晚了,不消化,明天别脸再肿了,潘一恒还让我跟他一起出差。其实我没跟你讲,我跟他在一起,也跟工作一样,他出差我得跟着,每天还要照顾他,主要是他有一些很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的建议他完全听不进去,他觉得我学历低,什么都不懂,我还得像恭维老板一样恭维他,你现在有没有好受点?”
陈芳芳把盛好的馄饨端出去,放在阳台上的小边机上,她说不清楚了,也许比起对方的快乐,她更容易接受对方也是和她一般痛苦,但真听到了,也没有感到舒心。
她喊韦映雪过来阳台吃馄饨,又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汽水出来,一人一罐,这打汽水还是旁边的水果店开业大酬宾,搞活动送的。
一股勾兑的甜蜜素味道。
不过冰镇后,这股味道淡了不少,陈芳芳抽了张纸给韦映雪擦易拉罐上的水汽。
韦映雪这下也比较知趣了,不说感情,问起了陈芳芳的工作,她虽然不在康慈了,但信息还是灵通的。
“这次竞聘店长,你有没有想法?”她最近在练普拉提,坐下后下意识盆骨后倾,把腰空出来。
陈芳芳就着紫菜喝了口汤:“我们店有小唐顶,新店怎么都轮不到我。”
说完,她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小虾米,拿勺子搅动一下。
其实,她也没说实话,至少现在这个店的她还是想争取一下的,但是一方面碍于李娜对她的照顾,一方面她不习惯就这么把自己的野心说出来,万一没成,不是打脸么。
但她已经准备了很多,这两年她的客诉是最少的,加上最近非主观,或者说因为沈岩的特殊原因,她的业绩也很不错。
所以,条件是具备的,但沈岩给她带来的,既可以是业绩的助力,也能变成她没处理好客情关系的一个负面典型。
如果说之前在和陆扬的关系里,她陷入的是一种比较老旧的困局,把成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么现在她陷入了另一重更加泥泞的迷障里,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他不光完成了自己的成就,也可以轻松地就帮她完成她的成功。
太诱人。
所以,陈芳芳很想要,也觉得很慌。
她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见过沈岩了,于是之前被他的搅动起来的心绪有所回落,她也冷静下来一点。
按照总部公告的要求,准备了一些自己的东西,但一份上万字的运营方案对她来说,难度不亚于考上大学。
她每天晚上回来洗漱完,都要再熬两三个小时琢磨,为此还把陈俊文退役的旧电脑叫他运过来,研究起来。
韦映雪不知道这些,她很难描述陈芳芳的性格,看着没有棱角,很听话,但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很执着很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种。
她很久就算清了一笔账,即便在康慈干到了店长,单单靠工资,依然无法在鹏城这样的城市过上体面的生活,所以她的选择很干脆。
她拿起汽水,碰了下陈芳芳手边的罐子:“不要想太多,有想法就争取一下喽,再不济还是在现在的位置嘛!”
陈芳芳弯了下唇,跟她再碰一下:“如果我过了初审,面试你陪我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