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宇不答，陈君凝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你放心，今天我爸和我姐都出去了，一个带栩哥还有小南瓜去住亲子酒店，一个和老伙伴出去露营，家里只有张姐。她口风紧，不会乱讲话。”
“好。”
纪时宇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件衣服，他只是突然想去看一看陈君凝的房间。
跑车抵达陈家的宅子，如陈君凝所言，家里果然只有张姐。张姐看冻得缩住肩膀的纪时宇和穿着卫衣外套的陈君凝，一下子了然地迎两人进门：“快进来，外面凉！你们先在厅里等一会儿，我给你们两个去烧点姜汤驱驱寒。”
“谢谢张姐。”纪时宇礼貌地点头。
陈君凝一把拉过纪时宇：“看来只能请你喝姜汤了，在这之前请先到我的卧室ROOM TOUR一下。”
出乎纪时宇的意料，陈君凝的卧室虽然大，但是并不繁琐。床品是低调的米金色，床前铺一张白色的半圆形毛毛地毯，最扎眼的还要数整面入墙式的实木柜子，茶色玻璃后面各色小物件错落有致地摆放，里面甚至包括一个看上去做工一般但是身形巨大的玩具熊。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陈君凝推开房间的暗门往里走，两边整齐排列的衣服在远处隐约可见。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手拎一个大大的衣服罩子走到纪时宇面前：“看看吧，给你好好保存了好多年呢，纪时宇同学。”
原以为不记得这件大衣具体的模样，毕竟这件衣服陪了纪时宇三年，只一眼他的记忆便被唤醒。深蓝色大衣下摆起球的地方都被仔细清理过，每一道衣褶都工工整整。
虽然已经很多年过去，衣帽间的主人仍旧小心保管这件珍贵的大衣至今。衣服上一缕幽幽的薰衣草干燥剂香味飘起，证实了她所言不虚。
“你要不要试试看？”陈君凝突然来了兴致。
纪时宇的体格比学生时代高大许多，原本松落落的衣服现在穿到身上居然没有一丝可以活动的空间。他试着抬起手臂，上臂部分紧绷绷的，下摆的空间变小变短，局促地裹住他的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象地体会到时间的力量。
陈君凝假装严肃地把手背在身后围着他查看，样子古灵精怪又俏皮：“嗯，这具人体长势良好，那么多年下来一定是不少营养液和高质量肥料灌溉长大的。原先的包装确实小了不少，是时候换新的了。”
她在纪时宇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昔日的舞会骑士别别扭扭重温过去，张开双手抱了上去。陈君凝的脸颊贴住纪时宇的胸口，声音闷闷地说：
“谢谢你那个时候陪我，安慰我，才让我带着这段温暖的回忆一直到今天。你让我相信会有人不带任何企图帮我，至少当时的你会。”
纪时宇觉得这个拥抱不比他们假扮情侣的肢体动作更亲密，却更真实。
他的手犹豫着想要回应，奈何抬手真的太难。此时身后却传来张姐意外的声音：“君君，小宇，姜汤好了。咳，你们等一下自己下楼来喝。”
陈君凝也放开了他，两个人目光轻轻一碰就尴尬地错开，纪时宇指着实木柜子里的玩具熊试图转移双方的注意力：“这个熊是哪儿来的？”
“以前去源舒游乐场玩，陆芳瑜非要去参加抽奖，她拿到了两本笔记本，我……”
“你抽到了玩具熊？”
“我什么也没有抽到，是旁边有个男孩子看我没抽到东西不开心主动送我的。”
“那个男孩子就是陆芳瑜的老公唐泓。”
明明可以不用解释那么多，但陈君凝总觉得不够。
“不如答谢会就约在源舒游乐场，看看你的运气怎么样，我也好久没去那里了。”
“我不太喜欢刺激的项目。”纪时宇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想起了小时候去游乐场被鬼屋吓到哭出来的糟糕经历。
“你该不会是害怕吧？”陈君凝歪头弯腰想捕捉纪时宇这个时候难堪又要极力掩饰的表情。
正当纪时宇气恼地想要辩解什么，陈君凝的手机震动，她掏出手机，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
陈君凝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上面显示“未知号码”给陈君凝发了一条信息——
“别再去那里了。”
第22章 不知不觉陷入
“好，那我等你们消息。”纪时宇站在卧室门外打完电话，陈君凝问他：“有急事的话你可以先走，要我送你吗？我们这里不太好打车。”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坐车走。”他想起数十年前那次从陈家走出去坐公交车回家的情景，默默祈祷那个公交站还在。
“对了，这个给你。”陈君凝塞给纪时宇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张姐说你在路上可以喝。”
“替我谢谢张姐。”
“那你回家小心，现在不再需要我去燃点创意刷脸了吧？下次我还是让小张代表我过去，毕竟那里有他想见的人。”陈君凝眼睛弯弯勾唇一笑，白皙纤长的手指点点保温杯，“你让他带给我就行。”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的路，公交车站上的屏幕显示车还有十分钟到站。纪时宇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他没有回应的拥抱。
还是因为天气太凉了，他们又没有喝到姜汤，那个拥抱的温度让他的内心有什么在慢慢软化，流淌，或许是因为刚才提到了源舒游乐场，他想起在那里进鬼屋的经历。他当时才11岁，紧紧跟在纪明娜身后，还是被时不时跳出来鬼哭狼嚎的演职人员吓得连连惊叫。
纪明娜当时对他这个样子十分嫌弃，屡屡想甩开他手：“小宇，你是男子汉，要有魄力，这些没什么值得害怕的。无非就是拿了游乐场工资的人在工作时间里面按照要求吓游客而已，你先把我的袖子放开。”
舅舅和舅妈也帮腔：“小宇，你要更坚强才行。”
他当时多希望有人给他点安慰，可是早熟如他表姐，理智如舅舅和舅妈，对此确实是欠奉。
他们当时的下一个行程就是到陈家做客。表姐和陈希音讲起刚才在游乐场的事，还是有些无奈：“音音你看，他把我的袖子都快扯烂了，男孩子怎么可以那么软弱。”
但是陈希音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情绪是我们当下对于外界的反应，会害怕很正常。但是我相信我们小宇下次会变得勇敢，对吗？”
他曾经也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有过小小的奢望，舅舅一家里的任何人可以抱住他安慰一下，哪怕像陈希音这样拍拍他的肩膀也行。后来的每一次他想倾诉的瞬间，这样的念头刚刚萌芽，就被纪时宇自己面无表情地亲手掐灭。
不能再要求更多了，他应该懂事，不让别人操心。
诚然舅舅一家已经拿出十二万分的关心给他，吃饱穿暖，和表姐上同一所初高中一体的私立学校，但是和大家同桌吃饭，只能收到“这次排第几”，“下周考试记得早点睡”这样的问题。
公交车进站，他看向窗外，陈家的宅子逐渐在远处越来越模糊，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辛辣中微甜的姜汤温度刚刚好。
他的身心都暖和起来。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极氪俱乐部的余夏骏发来的消息：“查到了，这条短信居然不是从国外的IP地址发来的，我还担心会不会查不着了呢。等一下我把定位地址发给你。”
“谢谢，这次算我欠你的。”
晚间时分，陈君凝第一次因为一个拥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路灯分神，纪时宇现在到哪里了？明天去燃点创意上班，会不会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又被下属在茶水间里当八卦聊？
一定会年少时的滤镜太重了，她才会那么主动地伸出双臂。一定是当时的灯光太有氛围感了，她才会说出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的真心话。一定是这样，她才会在夜晚辗转难眠。
她走去客厅喝水，客厅墙角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张姐居然还没睡，正在厨房忙里忙外地收尾。她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纪时宇喝下姜汤可能出现的表情——因为姜太辣微微皱眉，因为姜汤下肚周身暖和起来脸上渐渐舒缓的线条。
她定了定神想回卧室酝酿睡意，然而大脑根本不听使唤。陈君凝开始回忆今天纪时宇的每一个细节，愤怒又焦急的，城南停车场里的那个与自己对视而来的笑，拥抱时从僵直到松弛的身体，拥抱过后与她对视又躲避的尴尬眼神。她拿起手机想给纪时宇发些什么话过去，“姜汤喝了吗”，删掉。“到家了吗”，删掉。“刚刚是我冲动了，对不起”，再删掉。
陈君凝睁开眼，忽然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还在德英中学上学的小姑娘，纠结自己和真正中意的篮球队主力队员多说了一句话，对方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觉得她本性就是这样，像只花蝴蝶。
她和之前的男朋友们交往，当然也会有甜蜜到恨不得23小时都黏在一起的时期，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时期，她也会留一个小时给自己喘口气，呼吸自由的空气。她从内心深处觉得，没有人值得她全心全意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