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席皆是凉润清淡吃食，恰好适配盛夏傍晚的燥热。
内侍宫人尽数奉命退至廊下，殿内只余留君臣二人。太后率先执起竹箸，李崇见状，亦抬手取筷，二人静静同食晚膳。
她抬手，夹一箸凉炙嫩羊肉，轻轻放到李崇碟中，语声带着几分体恤：“多吃些，瞧你连日操劳，身形愈发清瘦。”
李崇耳间微热，面上浮出几分赧然浅笑，低头将碟底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太后缓声道：“此番各州佐吏入京研习新法，万万不可流于表面形式，考核一关定要从严。待全部授课完毕，结业考题需由你亲自拟定，出题务求周密详尽，不可提前泄露半分，务必核验出众人真实所学。凡考核未达标准者，一律不予结业遣返。”
李崇垂眸应声：“臣谨记太后吩咐，相关考题早已着手筹备。”
夕阳渐渐沉落，霞光尽数退出窗棂，殿内光线缓缓沉暗下来。
宫人轻步入内，依次点燃案旁数支烛炬，暖黄烛火漫开一片柔和光晕，随后宫人悄无声息躬身退至廊外。
殿中再无旁人声响，唯有烛火轻轻摇曳。二人放缓进食的动作，闲谈间，缓缓谈及新政落地暗藏的种种关窍。
太后放下手中箸，轻声开口：“如今宗室勋贵不敢在朝堂公然抗旨，可各州世家根基深厚，背地里拖延搪塞、阳奉阴违是必然。政令发往地方容易，想要扎扎实实落地，怕是还有不少阻滞。我今日召你前来，便是想一同敲定一套完整奖惩规制，激励乡中三长与州县佐吏实心办事。”
李崇闻言当即搁下碗筷，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誊写整齐的文稿，轻轻推至案中。
“臣近日授课之余，也一直在思虑此事，相关细则早已草拟完毕，本打算寻时机入宫呈阅。”
太后眼底瞬时漾开浅淡笑意，伸手接过文稿铺开细看，语气轻松柔和：“你我二人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她垂眸浏览条文，李崇在一旁徐徐解说自己的构想：“臣以为，应当将三长推行成效与官吏考课紧紧相连，立下明晰的升迁通道。但凡返乡之后认真清查户籍、丈量田亩，不惧世家施压、将新法推行切实的佐吏与三长，中枢考课一律记大功，来年京察优先提拔补缺。有仕途前程作为依仗，地方办事之人方才敢放手清查，不必忌惮本地豪强。”
太后微微颔首，赞同道：“此法切中要害。”
“另外，凡开始推行新法的州县，可设一年容错之期。”
李崇继续道：“推行新政首年，不必苛责细微疏漏，只核验官吏是否实心履职、敢据实上报地方滞碍。如此便能免去众人畏难之心，不至于因惧怕世家报复、担忧获罪，便一味推诿敷衍。”
“仅靠官吏实心办事，尚且不足。”
太后搁下文卷，眉宇间凝着几分忧思：“新政推行，最难把控的便是分寸尺度。若是一味宽纵姑息，国法便形同虚设；可倘若一味严刑峻法，又极易激起地方动荡。乱世当用重典，然天下安定之时，当以宽和仁政安抚万民。”
李崇微微颔首：“太后所言极是。”
太后徐徐道出心中筹谋：“至于刻意阻挠新法的豪强，不宜动辄动用重刑，以免天下士族心生恐慌，联合作乱。只需削夺他们切身利益。但凡查实隐匿依附人口者，削除荫户与免税特权；瞒报田地者，追缴历年拖欠赋税；若是煽动乡邻抗拒清查，录入门第考课，限制其子弟入朝为官。”
她顿了顿，又补全兜底之策：“倘遇上极端情形，地方豪强聚众滋事、欺凌三长，可就近调发州郡轻卒驻守乡野，仅以兵威镇抚局势，不轻易拿人、不兴起纷争。”
李崇听罢，微微躬身：“太后的思虑周全。世家经营数代，势力盘根错节，一味强硬镇压极易引发地方动荡。当下最要紧的是循序渐进。我看韩隐桢、李贲还是让他们暂留在地方。”
太后颔首：“韩隐桢、李贲二人，暂不调回京，照旧分管各州清丈督办、巡察诸事。”
二人一番对谈，所见所想全然相合。一席晚膳闲谈告终，内侍宫人轻步入殿，有序撤去案间肴馔，复奉清水与巾帛，伺候二人净手漱盥。
待殿内收拾妥当，太后起身走到一侧木架前，亲手取出一卷宽大的天下州郡舆图，缓步铺展于烛火之下的大案。
“方才我们议定的是通行天下的法度规制。今夜借着烛火，你陪我细细分看各州地界，论一论各处现任官吏、世家势力，预判各地推行新法时会生出的滞碍，提前备好应对之法。”
李崇见状上前半步，垂眸望向铺开的舆图，目光沉静：“臣遵旨。”
暖黄烛光轻轻摇曳，将二人的影子叠在卷长的舆图之上。二人一左一右立在案前，俯身细看州县标注，逐州逐一细细商议。
谈及中原数郡豪强盘根错节，太后伸手，轻轻指向图中一处州郡，身子微微前倾。她离得极近，衣袖无意间擦过李崇的手臂，温软纱縠料子轻擦而过。
李崇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视线慌乱错开，不敢再侧头看向她，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太后亦察觉到方才无意的触碰，指尖微微一顿，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和，若无其事收回手臂，只是语声轻了几分：“此处豪强势力最重。”
李崇定了定神，垂眸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地界，语声平稳恭谨，掩去方才片刻的纷乱：“臣以为，此地不宜仓促改制。当先遴选清廉持重、不攀附世家的官吏赴任镇守，缓缓核查田亩户籍，待到地方根基安定，再推行三长法度，以免引发士族百姓动乱。”
太后指尖轻点图上标注的地名，眉峰微蹙：“洛州刺史贺连嵩，宗室出身，久居本地，宗族姻亲，遍布州内，早已与豪强连成一气，怕是指望不上他实心清查。”
李崇应声道：“臣亦有此一重顾虑。贺连嵩生性执拗，昔年便曾上疏驳斥班禄之制，断不会倾心推行新政。”
“那便早做打算。”太后缓缓开口，“待各州佐吏讲训完毕，寻个由头将他调离，另行选派孤寒无党、心志刚正之人打理州事。你心里可有人选？”
李崇略一沉吟，缓缓道：“臣以为，最好从本地提拔，不从中枢或是别地调任。若另行从外州调刺史过来，其人初到此地，民情世情全然陌生，短时间内难以下手清查。”
太后颔首：“理当如此。”
李崇道：“洛州府度支从事刘宿，为人刚直，打理户籍田册多年，深知本地豪强积弊，确是可用之才。”
“度支从事熟谙地方民情，经办勘核田亩诸事自是相宜。”太后略作斟酌，话锋一转，“只是从事本为刺史僚佐，若骤然拔擢为一州之长，迁擢太过，难免招来朝臣非议攻讦。”
李崇思忖道：“依臣之见，不如先调离贺连嵩。至于刘宿，先授他洛州下辖上等上洛郡太守之职，令其独掌一郡，代理一州庶务。先行试行三长新法，清查境内田户。待政绩彰显，再择机迁调刺史。”
太后闻言微微颔首：“便依你所见。只是刘宿久居僚佐之位，威望尚薄，恐不足以震慑洛州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待他赴任之后，朝廷当常设巡官驻守洛州，令其协同处置州中事务。至于贺连嵩，其人久镇洛州，与当地豪强纠葛太深，断不可继续留驻地方。朕意将其征召回京，褫夺其地方治民之权，令留居京师，就近加以管束。另授光禄大夫之衔，算作朝廷恩眷拔擢，料他也无从置喙。”
两人共对着一卷山河舆图，逐条商议各州郡利弊，小至一县一地的民情、官吏、田亩，皆逐一细细梳理推敲。不觉已至深宵，二人连日操劳，眼底皆是浓重倦意，双目酸涩难支。
太后抬手轻轻揉按眉心，语声裹着一层慵懒疲色：“夜深难捱，公务暂且搁置片刻，先稍作歇息。”
她扬声吩咐廊下内侍，将白日余下的凉糕、冰镇蜜浆送进殿内。二人隔案对坐，安静分食点心，四下寂静，唯有案头烛火不时噼啪轻响。
点心才用过一半，浓重倦意席卷太后。她微微俯身，手肘抵着案沿，单掌撑住额头，闭目浅浅养神。
李崇望着她眉眼间掩不住的劳顿，喉头微微一动，本打算出言劝谏，请太后移步回暖阁安稳歇息。殿外内侍随时候命，余下人事，他可独自留在偏殿梳理齐全，次日晨间再入宫禀报。
可话到唇边，他心中一动，又默默将劝慰全数压下。
她若是回阁安寝，自己也便只能随之告退出宫。纵使回到中书省值房，也不过独对一盏孤灯，漫漫长夜，只剩一片冷清。
李崇放轻周身气息，端坐原处，不敢出声惊扰。目光看似落于舆图交错的山河纹路，心中早已无半分筹谋政务的思绪。良久，他的余光不受控制，轻轻落在身侧伏案小憩的人影之上。
殿中静得只剩烛火细微噼响。
李崇侧了头，不敢抬眼直视她的面容，目光只静静注视着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