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轮摩擦茶饼发出细碎轻响，屋外值守的省僮闻声推门走入。见他竟亲自动手碾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抬手：“是小人疏忽，此事交由小人便可。”
“不必。”
李崇抬手轻轻将他拦下，语气平淡：“你去外廊等候，未传唤不要进来。”
省僮心底满是诧异，往日烹茶这类琐事向来由他经手，中书令从不会亲自动手。却也不敢多问，躬身一礼，转身退至屋外廊下。
屋内重归安静，李崇将碾得匀细的茶末尽数扫入煮茶釜，添入清水，把釜安置在炭火之上文火慢煮。
待汤水微微翻涌，他取少许细盐撒入釜中，静静等候茶汤完全沸透。
这几日每夜署中官吏轮值，太后都会遣内侍送来各式点心凉食，众人私下无不暗自诧异。
往日留署值守，唯有衙役送来一成不变的官馔，太后素来极少额外赐下吃食。纵使三伏酷暑，最多也只是分发一壶凉茶解暑。可眼下连日闷热，太后竟夜夜备下绿豆凉糕、冰镇梅浆，普惠每一位留署理事的官员。一众臣子心中感念圣恩，只道是太后体恤众人盛夏操劳，半点不曾往别处深思。
暮色垂落，衙役刚送来署中统一分发的官馔，案上饭菜尚温热，李崇还未动筷。门外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内侍提着雕花食盒走入值房，躬身禀道：“太后体恤大人连日修订讲义辛劳，特备水淘槐叶汤饼，单独赐予大人。”
李崇缓缓抬首，语声沉稳平和：“有劳公公跑这一趟，烦请回宫向太后代为谢恩。”
内侍躬身应诺，轻手将雕花食盒搁在案侧，不敢作逗留，行礼后悄然退出门外。
待房内只剩自己一人，李崇方才伸手，轻轻掀开雕花食盒的盒盖。
盒内水汽氤氲，一股沁人的寒凉扑面而来，一碗水淘槐叶汤饼静置其中，瓷盘外壁凝着细密水珠，触手冰透。食盒另一侧，另备一碟切好的冰镇甘瓜。
李崇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浮在眉眼间，可不过瞬息，他便压下这缕柔和，神色重归平素沉稳端方。
高澧正伏案校勘新政文稿，杨盈轻步踏入签押房，左右扫视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秘意味开口：“你可曾察觉，中书令这几日，与往日大不一样？”
高澧笔尖一顿，抬眸诧异道：“何处不同？”
杨盈淡淡一笑：“瞧着心境松快不少，与从前全然是两种模样。”
“我倒未曾看出来。”高澧皱眉，“今早议事，依旧一丝不苟，神色肃然，半点不肯含糊。”
“公务议事自然要端着分寸。”杨盈眼底藏着深意，“我就说你眼力粗浅，昨日我去后堂寻他议事，辞别之时，分明见他唇角微扬，带了几分浅淡笑意。他入中书省多年，你何曾见过他这般松弛模样？”
高澧面露惊疑：“竟有此事？”
杨盈微微凑近，语声压得更低：“这几日宫里源源不断送来精致点心吃食，你当真以为是犒赏中书一众官吏？”
他嘴角噙着笑，意味深长：“咱们不过是顺带沾光罢了，你没瞧见，单独送至他案前的膳食，与我等全然不同。这般恩眷，你羡不羡慕？”
高澧：“咳，你我不如人，也不是一日两日。”
高澧起身，轻步合上房门，二人立于案边低声闲谈。
杨盈缓缓道：“你回想前两年，宫中刻意疏远，他甚少奉召入宫，终日郁郁寡欢，面上常年冷肃，眼中只剩公务。近日几番入宫回话，整个人气色都通透舒展了不少。”
高澧听得面上微热，却又经不住心底好奇，压低声音探问：“依你看，他二人之间，当真有那层瓜葛？”
杨盈故作茫然：“何种瓜葛？”
高澧面露窘迫，讪讪道：“还能是哪一桩，便是坊间私下议论的那回事。”
杨盈轻声一笑：“这还用说？你不见他常年留居官署，极少回私宅歇息。”
高澧眉头微蹙，又生出疑惑：“你说太原公日日随侍太后身侧，朝夕相伴，中书令心中难道全无半分芥蒂？”
杨盈摇头：“这有何妨？古来帝王皆有三宫六院。中书令心怀天下，胸怀格局远非你我凡俗之人能揣量。”
二人低声闲谈片刻，忽闻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顿时敛了神色，高澧连忙归位，装作伏案理事的模样，杨盈匆匆离去。
署内一众衙吏，近来也隐隐察觉中书令行事作风异于往日，私下凑在一起低声闲谈。
“昨夜中书令唤我进值房，把他那份官馔，连同一碟绿豆凉糕给我，让我分给值守众人，说自己胃腑不适，不能多食甜凉。”
往日的李崇素来冷硬疏离，对待下属永远公事公办，终日神色凛然，难得有半分温和，属吏办事稍有疏漏，便会遭他严厉训诫，更别提主动分赐吃食体恤旁人。
“想来中书令近日心绪舒展不少。”一众官吏私下低声议论。
“新政大局已定，心中重担卸下，自然宽松几分。”
高澧听了杨盈一番闲谈，也下意识多留意了几分。这日有衙吏前来传报，说是中书令有请。
“中书令唤我？”高澧应声入内，缓步走进玉堂后舍。
李崇将一叠定稿讲义推至他面前：“这是我勘校完毕的新法讲义，你拿去调度书吏，尽快批量誊抄。各州佐史已陆续抵达京师，誊抄完毕，待开课时人手一份分发。”
高澧颔首应道：“全国三十八州，每州选派两名佐吏入京，再算上中书、尚书两省旁听参训的办事官吏，下官预备誊抄百份，足够分发留存。”
“如此便可。”李崇淡淡应声。
高澧辞别出去，将誊抄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忽想起尚有细碎公务未曾问询，便折返重回中书值房。
他刚推门踏入，一眼便看见李崇立在屋角矮炭炉旁，手持茶碾，不紧不慢碾磨茶饼。
高澧脚步骤然顿住，面上满是错愕。
共事多年，他最清楚李崇素来惜时如金，所有琐事一概交由仆役打理，别说碾茶煮水，连笔墨都是令省僮研好，何曾见他亲自做这种消磨功夫的闲事。
李崇闻声抬眼，望见折返的高澧，握着碾柄的指尖微顿，转瞬便敛去方才松弛的神态，重归平日沉稳肃穆。
高澧压下心底满腹惊疑，先将待问的公务一一禀明，说完正事，才含笑随口提了一句：“中书令近来，倒是难得心境松快。”
李崇垂眸望着碾槽里细碎的茶末，面上不见半分明显笑意，只淡淡应了一声：“新法逐步理顺，诸事有了头绪，自然省心几分。”
高澧见他无意多聊闲话，当即收敛笑意，略一拱手：“诸事我即刻去安排，不打扰中书令理事。”
回到签押房，高澧撞见杨盈，便忍不住将方才所见的情形一一细说。
杨盈唇角微扬，含笑道：“我先前便同你讲过，他这几日心境舒畅得很。”
高澧感慨：“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见。”
各州佐吏尽数到齐，尚书省讲堂如期开讲。
李崇立于堂前，手持定稿讲义，亲自讲授新法总纲与户籍核查细则。他条理缜密，逐条拆解三长制落地的关键症结，厘清户籍清查的各项施行难点。
至于土地丈量、赋税核定、乡官任免等分门别类的民政实务，则由尚书、中书两省熟稔庶务的官员分班轮讲，各掌一课，分授诸吏。
李崇白日登台讲学，夜里返回玉堂后舍，同步草拟三长考核，地方督导章程初稿，一边授课一边打磨文书。
转眼半月过去。这日傍晚，李崇刚离开尚书省，踏回玉堂后舍，太后便遣内侍前来传口谕：“中书令，太后召你前往西偏殿。”
李崇整理好朝服，移步至西偏殿。
时值黄昏，太后正斜倚软榻，翻看各地奏报。落日余晖穿过窗棂，斜斜落满她肩头，一身藕色纱縠长衫，被霞光衬得微微透光。她的脸沉在光影里，清透如水，眼睫和鬓边被夕阳染上一层光晕。
李崇上前躬身行礼：“太后。”
太后目光专注，暂未抬首，只轻轻抬手示意：“坐。”
李崇依言在案几另一侧落座。
较之先前独处，他此刻少了几分紧绷拘束，见太后尚在细读奏疏，便安静端坐等候，不多言语。宫人奉上茶，他垂头抬手端起，浅浅抿了一口。
半晌，太后合上手中奏报，抬眸望向他，眉眼间含一抹浅淡笑意：“今日并无紧要急务。见你连日白日讲学、入夜伏案，昼夜不曾歇息，定然十分劳顿，特意召你来陪我一同用晚膳，闲谈片刻。”
李崇唇角不自觉微扬一丝笑意，转瞬又敛去温和神色，归于恭谨。
第61章 灯下舆图 共筹山河
太后抬手示意殿外宫人，一众宫人便鱼贯而入，将备好的膳食整齐摆上案几。
主食是水淘槐叶汤饼，旁侧置一笼松软麦粉蒸糕；肉食备有冷切酱鸡，另有白日炙制、放凉沥干油脂的嫩羊肉薄片，肉质清爽不腻，佐一碟酸梅酱汁去腥开胃。配菜是凉拌嫩笋与清鲜豆苗羹，案角另摆放一碟冰镇甘瓜、蜜渍青李，又奉上两盏冰镇梅浆佐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