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发柔顺如云，松松挽着一髻，只斜插一支白玉衔珠簪。几缕碎发软垂在颊边。白皙柔软的五指，轻轻覆压在漆黑鬓发间。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一截柔若无骨，纤细莹白的手腕。
李崇心中一动，不觉失神片刻。待回过神，他慌忙收敛视线，重新落向大案上铺展的山河舆图。
第62章 长夜剖心 宵深叙志
李崇端身正坐，分毫未动，静听殿外更漏滴答作响，填满满室沉寂。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身侧忽然传来细微动静。太后骤然醒转，直起身子，方才蒙着倦意的双目转瞬恢复了几分清明，轻声问道：“现下到什么时辰了？”
李崇垂眸应答，语声恭谨平和：“回太后，距寅时尚有一个时辰。”
她微微垂首，指腹轻轻揉按酸胀眼眶，低低一语：“方才竟险些沉沉睡去。”
李崇望着她掩不住的疲惫，出言劝道：“太后连日操劳，实在辛苦。尚有一个时辰才到天明，不妨回暖阁暂且休憩片刻，州县人事的文书，臣可独自梳理妥当，天明再入宫请太后斟酌定夺。”
太后轻轻摇头，眉宇间藏着几分执拗：“朕素来凡事亲力亲为，政务悬于心间，半分也放不下。天下改制乃是头等大事，分毫不敢假手旁人，更不敢潦草应付。”
殿内烛火摇曳，两道人影静静映在舆图之上，她语气掺着几分疲惫怅惘：“这些年自六镇边防至州县民政，朝廷大小要务，终裁之权尽归朕手。朕一言既出，朝野无人敢违逆。世人皆艳羡至尊权柄在握，却不知权柄从非享乐之资，乃是压在肩头千钧重担。”
她在朝堂，向来杀伐果断，从未流露任何迟疑软弱，也从不多愁善感。此刻或许是夜深人静，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
“如今勋贵士族纵然心怀不满，至多在朝堂上疏弹劾于你，私下推诿新政，决计不敢公然抗旨、举兵作乱，根源便是天下军政尽在朕掌控之中。六镇兵员调遣、镇将任免、皇城禁军统辖，事无巨细，皆需朕亲下诏令；朝廷政令、百官人事排布，亦由朕一手裁定。他们心中再有怨怼，也无作乱的底气。”
“今日朕若贪图安逸，将边防调度、均田三长新法、官吏升迁任免尽数放权旁人，往后但凡州县生乱、边境有失，江山动荡、百姓流离，所有恶果罪责，终究要由朕一力承担。”
她眸光微微沉下，指尖无意识攥紧袖边，缓缓追忆起往昔旧事：“早年朝堂动荡，权柄分落外臣、宗室之手，朕处处受人掣肘，连身边亲近之人，亦无力周全护持，进退皆身不由己。”
李崇闻言，长睫骤然垂落，心口骤然一沉，转瞬便忆起当年李穆的旧事。
瞬间读懂她话里深埋多年的怅痛，他面上依旧沉静，不露半分动容，只深深垂首静听。
“自那时起朕便定下决心，军政枢要诸事，决断之权，必要攥于己手。凡事须亲加裁断，全权把控，绝不做那仅知画敕钤印的摆设。纵使多熬几夜、备尝辛劳，尚能稳住社稷大局；倘若轻易下放权柄，待到日后想要再收回，便难如登天。”
李崇心中豁然明白，她那句绝不会牺牲自己，从来不是随口宽慰的空话，而是她这十数年每一个长夜的辛劳和坚持。酸涩与温热交织着漫上心头，万千心绪翻涌，他依旧恪守分寸，不敢在面上流露分毫。
片刻后他垂首躬身，语声温厚，裹着一层难以察觉的柔软体恤：“太后所思甚远，这份如山重担，寻常人委实难以体会。”
话音落下，她轻轻一声轻叹，语声添了几分无人知晓的寂寥：“前数年为避朝野流言，只得刻意与你疏远离隔。朝中万千琐事堆积，每至深夜，朕独自翻看各州名册、筹谋新法推行，偌大宫室竟寻不到一人能这般细细推敲对策。如今有你相伴，长夜总算不太难捱。”
李崇闻言心头微微一颤，当即垂首躬身，语声沉缓恭谨：“臣心中有愧，未能早日常伴太后身侧分忧。臣心中，亦日日挂记……”他说到此处，仿佛觉得有些不妥，下意识住了口，低了眼睫，头垂的更低。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更漏滴答不休。二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良久，太后轻轻开口，语声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时辰已然不早，你回值房暂且歇息吧。安心小憩一个时辰，一会还要上早朝，余下州县诸事，咱们明日再细细梳理。”
李崇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恭恭敬敬一揖，躬身起身告退。
往后一连数日，每当日暮垂落，李崇授课、处置完中书省一应公务，便独自赶赴西偏殿。
内侍备好简约晚膳，二人对案同食，不必拘守朝堂上严苛的君臣仪轨。餐毕，殿内宫人尽数奉命退至廊下候命，偌大殿中只留一盏盏长明烛火。整张天下舆图夜夜平铺于案头，二人并肩俯身其上，一州一县慢慢推敲，从官吏调任任免、地方豪强制衡之策，再到巡官外派调度细则，桩桩件件细细斟酌。闲话掺着朝政对策，不知不觉，便至夜半更深。
天明之前，李崇返回值房，准备更衣上朝。
各州佐吏一月研习如期告终，李崇依照二人先前共议的章程，亲自主持结业考核，以新法条例、地方施政实务策问划定三等等次，考核未达标准之人暂不遣返属地，留京重学操练。
阅卷尽数完毕，李崇携全套考卷与官吏等次名册前往西偏殿。
暮色漫入窗棂，入秋晚风带了几分清凉。太后斜倚铺着素色锦垫的软榻，正中食案上早已摆好晚膳。一碟凉炙嫩羊肉，一碟腌渍秋葵、嫩银条；两碗蒸粳米饭，一笼暄软粟米蒸糕；青瓷冰盘盛着蜜渍秋梨，一旁执壶盛着温热甘枣蜜浆。
宫人依旧退立廊下。
李崇将手中卷册递上前，太后没有开口，只轻轻抬手，虚按一下，示意他落座。
她接过卷册低头细看，李崇顺势在榻边坐下，下意识抬手拿起竹箸，夹起一筷腌秋葵。菜蔬还未送至唇边，他骤然回神，太后尚且未曾动筷。
李崇面颊霎时泛起阵阵热意，一时进退两难，既不好直接送入口中，仓促收回又未免太过狼狈，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太后侧眸，淡淡扫见他窘迫模样，唇角悄悄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随即眼神注视着他。
“饿了？”她轻声发问。
李崇耳根发烫，低声应答：“略有几分。”说罢便欲放下筷子。
她微微抬了抬下颌，语气温和：“尽管吃，腹中饥饿便多用些。”
李崇耳颊泛红，轻执竹箸，垂眸安静进食，一举一动都多了几分拘谨自持。
太后将卷册随手搁于榻侧，身子微微松弛，慵懒抬臂，手肘轻抵着食案，以掌托腮，眼底含着浅淡笑意，静静望着他。
暮色沉落殿中，天光柔和黯淡，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天生一副清隽骨相，肩宽背挺，肌肤白皙，侧脸轮廓利落分明。纵使垂首拘谨，一举一动谨守分寸，周身也无半分卑怯讨好，只余一身沉静肃穆。
太后静静凝望着他，目光久久流连，迟迟不曾移开。
被她这般目不转睛看着，李崇心口局促，不敢抬眼对视，握箸的指尖微微收紧。
然而她终究，没有任何举动，半晌，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软意，主动寻话打破殿内静谧，语声温和道：“近日公务繁冗，想来你连日都没能安稳好好用一顿饭。”
李崇闻言，稍稍抬了下眼，又迅速垂下，低声应答：“新政诸事繁杂，不敢懈怠，倒是劳太后日日等候臣。”
“共事分忧，何来等候一说。”她声音轻缓，目光落在满桌秋膳上，刻意收回方才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入秋天凉，特意备了蜜渍秋梨，你等下多吃些，也好润燥安神。”
暮色渐深。
太后本就心中思虑繁多，全无几分食欲，只随意浅尝几口便放下了竹箸。
片刻，宫人缓步上前，悄然撤净榻前食案，又奉来烛台点燃，暖黄烛光顷刻间铺满整间偏殿。
门外，一名中常侍双手捧着尚书省考功曹送来的旧年官吏考评卷宗缓步走入，垂首躬身，将卷册轻放在案边，全程缄默，半句不敢多言。
太后淡淡抬眼，挥了挥手：“退下吧，若无传召不必再来打扰。”
中常侍应声行礼，快步退至廊下候立。
太后望着殿门的方向，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崇，语气平淡从容，随口闲谈：“宫中内侍只管奔走杂务，朝堂大政，我素来不会交付他们置喙，免得滋生干政祸端。”
李崇闻言垂落眼帘，指尖微顿，面上不见半分讶异之色。
这些年他随太后处置内外诸事，早已看透她事事预留防备、不肯放权分毫的章法。只是不曾料到，这般深藏于心的驭下思量，她竟会坦然与自己闲谈道出。
李崇语声沉稳恭顺回道：“太后思虑周全。”
太后不多赘言，将各州佐吏历年考评簿册与本次授学试卷一并摊于案上，缓缓看向身侧李崇：“此乃各州佐吏历年考课卷宗，搭配此番结业考核等次，正好两相参照核验。”